谢畦

杂食,最近主更《廿一》。防走失,戳“目录”。增添了“个人说明”,关注前欢迎自行避雷。
所有我敢发出来的文章,望您斧正。

【叶蓝】廿一(中.96875)

-B-

人生就是接踵而至的猝不及防。

许博远那日心烦意乱,信便没向下写,第二天转头就应了春易老的邀请,预备下个月去蓝雨俱乐部实习。他留了个心眼,先问春易老俱乐部有没有自己学校的人。春易老说,没啊,许博远便有些失落,又像松了口气一样,说好的,我下个月过去。

他几次组织措辞,想着至少该和学长道别,却总是写一半就停下来,怔怔坐着,笔悬在空中,面红耳赤。

当心中坦坦荡荡时,写信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但他回过头来看,自己以往的冷静、逞强、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其实都不过掩着他明目张胆的真心。想把一切都说给他听,想听见对方说他自己的生活。他最近在做什么?这事他会怎么看?他看见这个会开心吗?想更了解,想更理解,想更靠近。

许博远自己也想过,会不会把喜欢和好奇、仰慕或者尊敬混淆了?会不会只是个渴望亲近的学长,而非一个不知姓名不知面目就喜欢上的人?

他不知道。说实话,他真不知道。

可他坐在桌前,想着要看看复习资料,却只将过往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并再次被每句调侃逗笑。

他最后咬牙写了封短信,只说要去俱乐部工作,最近很忙,恐怕联系会少。犹豫再三,他写:“学长,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妈的,我都说了要走了请吃饭,他要再不接受我就当他是骗子!许博远恶狠狠地合上笔帽,长吐一口气,自己对自己说,加油!

他捏着薄薄一张纸,心如擂鼓,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宿舍楼,还差点在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崴了脚。他跑过几个同学,招呼道:“你们好!”说着又急忙绕过他们往教学区去。

“老许,干什么去?”朋友问。

“下战书!”许博远大笑着喊道,挥了挥纸又朝前跑。

这实在没什么好着急的,可他就是觉得应该跑起来。不是为了追赶什么,只是单纯为了消耗掉体内快将他撑炸的精力。他狂跳的心是台轰鸣着的发动机,发了疯地驱使着他。

风从耳旁肆意吹过,带来楼下超市卖的水煮玉米散发出的香甜气味,交谈中的学生来来往往,已有一个多月没人修剪的灌木生长开来,许博远看一切都像挡着他的路,又看一切都好。他焦急又欢喜,忐忑不安又踌躇满志。

他一路飞奔,到了自习室门口,忽然愣住了。

自习室门口立了个牌子,上面说,近日翻修教室,请各位同学去第一教学楼、第二教学楼自习,带来不便非常抱歉。

许博远喘着气站在门前,不甘心地将通告再读了一遍。等他毕业,这栋楼自习室才会再次开放。

他突然很沮丧。

胸膛里的发动机,慢慢静了下来。

-C-

“好像最近都没许一的消息了?”苏沐橙问。

“嗯,毕业了吧。”叶秋说。

苏沐橙叹了口气。

叶秋笑笑:“怎么,想上学?”

“没。”苏沐橙趴在桌上,“就是觉得,大家怎么都走了,连许一都……”

她侧头去看叶秋,叶秋正对着训练计划转笔,闻言手上一顿,说:“还会有人来的。”他放下笔,伸个懒腰,揉了揉苏沐橙头发,“想老吴,给他写邮件呗。他最近牢骚一堆,有个人聊天肯定高兴。”

“嗯。”苏沐橙应了,看着叶秋开了窗站在窗边点烟。他表情淡淡的,盯着打火机,像什么都不如那团火苗和即将燃起来的烟重要。她有时觉得叶秋这人是很明白的,有时又觉得什么都看不清。

“这儿是训练室!”她抗议道。

“我是队长。”叶秋笑了。

-B-

许博远在俱乐部已经有一年了。在俱乐部的工作堪称顺利,他一贯认真踏实,待人诚恳,虽然只是个本科学历,但在俱乐部里也算拿得出手,很快上面就透了话出来,将他转成了正式员工。

“大春来这么早啊?”他一进去就见一群人围在梁遇春位子边上,便打了声招呼。

“今天我妹妹要来。”梁遇春接话,“过来先把桌子收收,省得她说我。”

“蓝桥来啦?快过来看,大春托喻队才拿到的呢。”

许博远去位置上开了机,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说得我面子好大一样,其实正好找嘉世有事,黄少顺口说了句就拿到了,运气好。”梁遇春说,“你们要看去边上看去,我还要扫地呢。”

同事解释道:“大春他妹妹玩战法,是叶神粉。这回大春拿到了叶神的签名送他妹妹。”

G市多是蓝雨粉,各类周边签名也以蓝雨战队为主,许博远还真没见识过叶神签名什么样。他好奇地凑过去:“让我看看?”

同事递给他,他接过来,是张硬纸卡片,一面印了荣耀标志,龙飞凤舞地签了“叶秋”两字,翻过去另一面是嘉世队徽,边上空白处写着:“祝梁小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称不上好看,内容也乱七八糟的。

同事说:“不过叶神的字是真的不行。上次还说黄少的字像小学生呢,现在一看,恐怕黄少是小学六年级,叶神是小学三年级。”

许博远垂眼看着那张卡片。

这个字未免过分熟悉了。他再是冷静理智,在那一瞬间也有些骇然,随口应着同事的话,手上紧紧捏着,仿佛想透过这张纸与什么遥远的东西较劲。

不是,不会的,不可能。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居然在这么荒唐的地方找过往的影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事情,久到他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忘了。他想起时会觉得那是自己大学时一段可笑又可爱的经历,而自己在这段经历中扮演的角色是个受荷尔蒙驱使的年轻人。他相信那不是什么爱慕或者暗恋,只不过是受到对方指引、视其为领路人而已。

但他看着这几个字。

他长久地、仔细地凝视着这几个字。

那些字句又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仿佛还是那个学生,坐在深夜的台灯下,被那个除了游戏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学长逗乐。他记起和学长熟了后,自己也笑过对方的字,吐槽他最好去练个字吧,不然室友看见还以为自己在和小学生当笔友。

学长回他,要是小学生打游戏都有他那么厉害,中国称霸世界指日可待啊。

他笑学长自夸,学长嘱咐他,好好把信留着,以后凭字认人当个信物,请他代练算许博远半价。

“我代练费可贵了,顶级代练,明白?之前就靠这个赚钱了。”学长说,“不过你啊,还是好好学习吧。”

嘿,又是好好学习。

许博远掩好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情绪,抬起眼来,四面望了下。早晨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窗边绿萝上,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屋子里很亮,他站的位置刚好对着办公室角落的洗手台,镜子里的年轻人拿着卡片,隔着桌椅和洗手液与他相望。他笑了起来,但可能是因为有点近视,镜子里那个遥远的笑容显得模糊无力。

他又低头看了眼祝辞,笑容加深了些,将卡片翻个面,交还回去,轻轻巧巧地说:“是啊,这字实在不行。”


【韩周】故事(下)

 @酔川 如你所愿。

-

韩文清觉得周泽楷不大对劲。

不提这沉默寡言的轮回队长为何闲来无事就找自己说话——如果不是乘风指出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单说之前隔三差五寄来的饼干,就已经让一些不明所以的霸图工作人员传起“韩队春天到了”的传闻。他无意中听到了,训斥那些说闲话的“胡说”后,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周泽楷,让他别再送饼干了。他一向不善于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事,也不屑去管,好在队员都自律,尤其是张新杰来了后,再没见过哪个小伙子小姑娘魂不守舍地迟来训练室了。

粉丝的礼物他也收,可也没哪个像周泽楷这么送的。他们休息室到现在都现在全是饼干,拆了的没拆的,下头那帮浑小子还开玩笑,说霸图休息室点心拉到了轮回队长的赞助,下一个目标是矿泉水。

他说了两三次,周泽楷只是“嗯”,顶多隔个一两周,饼干就又来了。总算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便由着周泽楷去了。

除了时时见到的、根本吃不完的饼干,周泽楷这人还每日点卯似的给他发消息,刷足了存在感。

他要不在眼前晃,韩文清平时真想不起这号人。可他不知从哪儿看那么多新闻资讯,每天都发几个链接过来,像个“猜你喜欢”订阅号,不声不响,只推送。也不是不聊天,只都是短短几句,很快结束。和周泽楷聊天挺省心,直来直去,干脆利落,该下线就可以下线,对话断在哪儿都像断得适得其所,又可以在第二天捡起话头说下去。

有段时间霸气雄图和嘉王朝在网游里闹得不可开交,战队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经理找上他,正要解释发生了什么,韩文清就打断了他:“我知道。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就好。”

经理顿了下,说:“我说的是网游里嘉世最近……”

“嗯,周泽楷和我说了。”韩文清说,“别浪费时间,往下说。”

经理:“……周泽楷?!”

他回去时不由有些生气。自己和周泽楷关系不错,这有什么可惊讶的?霸图上下,谁没吃那些饼干。

张新杰晚上找他讨论下个月的作息表,处理完后,韩文清想起上午经理的嘱咐,多交代了几句。张新杰应了,正好郑乘风路过,便叫过来一起说了。

“上午经理就这事啊?”郑乘风问,“怎么看队长不太高兴。”

韩文清已经在收东西准备回房了,闻言愣了下:“有吗?”

“有。”张新杰作证。

“哦,是。”韩文清想了会,记起来,“我没说过和周泽楷关系不错吗?”

“好像没,但都看得出来啊。”郑乘风说,“干脆下次赛后和轮回一起吃个饭吧,我们不表态,别人也不知道嘛。”

韩文清点点头,第二日便和经理商量后,找了周泽楷定地方。对面隔阵子才回一个“嗯”字。韩文清等了会,突然跳出另一个窗口,写着“无浪”,上来就发个笑脸:“韩队好,我是轮回的江波涛。听队长说两队准备下次比赛后一起吃饭,先来问一下有什么忌口。”

“新杰不爱油腻,其余都没什么。”韩文清回,“谢谢你。”

“韩队客气了。”江波涛加个“大笑”的表情,又说,“队长问,是蔓越莓饼干还是抹茶饼干好吃?”

韩文清愣了愣,回复道:“都还行。”

“哈哈,看来韩队确实不挑,那我们可省心很多了,说不定直接请你们吃路边摊。”江波涛开了个玩笑。

韩文清和江波涛聊了会,除了商定赛后聚餐的事,也讲了讲这个赛季目前的情况。轮回较上个赛季表现更加出色,江波涛功不可没。有人在群里夸他,说江波涛厉害啊,被周泽楷拉低的轮回平均情商他又硬生生提了回去,虽是玩笑话,但至少证明了此人在轮回团队中的重要作用。

韩文清也觉得他不错。江波涛说话既不越矩,又透着亲近,技术不错,看事情也准,和他聊天是件让人愉悦的事。

他和对方互道再见时,已经快要熄灯了。韩文清草草洗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时兴起登了下QQ,却看见周泽楷昨晚的留言:“定了?”

他皱了皱眉,心想怎么回事,定没定江波涛没和周泽楷说吗。他正想打字说定了,转念一想,周泽楷什么毛病,哪怕江波涛没说,也不过就是问一句的事,连这都不愿意和队友沟通(而且还是轮回最善于沟通的队友、周泽楷最应当信任的副队长),团队关系能融洽才怪了!

于是韩文清回复道:“你问江波涛好了。”

他自觉自己不光要管理霸图战队,居然还要操心轮回队长和队友的交流能力,实在是荒唐又莫名其妙。

转眼到了同轮回比赛的日子。周泽楷这轮打得痛快,双枪交替子弹不停。到最后轮回险胜,记者招待会时两边队伍夸的最多的就是周泽楷,说他技术亮眼意识到位,说他进攻坚决果断思路清晰……周泽楷坐在边上,也不说话,被夸时悄悄笑一下。

记者会快结束时,江波涛笑道:“我们都很期待下次与霸图战队一决高下……不过现在,我倒是更期待与他们一起吃个饭。”

最后一句含了两层意思在里面,一是向记者们透个消息,给今天的报道加料,二是告诉他们两队关系不错,露个口风出来,以后有什么活动也不突兀。在场没几个不是人精,一听便笑起来,又问了几个今后打算一类的问题,被官方说法敷衍过去,招待会就算结束了。

散场后两队从选手通道往外走,一路说说笑笑。韩文清见周泽楷被围在轮回队员中间,想来队伍关系应该还不错,倒也放下心,没朝那边走,打开手机刷了下官网,想看录像放出来了没有。

到了偏厅就要出门,江波涛远远在那边喊:“韩队,过来看一下这几家去哪个比较好?”

他走过去借着灯光看了眼,江波涛拿了张A4纸,列了三四家备选的饭店,各个优势缺点写得明明白白。韩文清实在不理解吃个饭而已哪有这么多考量,转头找到张新杰,招了招手:“新杰,你来看。”

张新杰过来一看,笑了,从包里也拿出张A4纸:“江副队费心了。来之前看了看,觉得这几家不错,刚刚还想着找你们商量,没想到江副队早有准备……这家我们都列了,那就它吧。”

一直觉得吃得饱、吃得干净就挺好的韩文清:“……”

他向周围看了看,队友们都站在偏厅里等他们讨论结束,有几个在和轮回的人聊天,看起来倒是相处融洽。周泽楷一个人站在江波涛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听着两队的副队长决定是打车还是坐大巴,不准备参与讨论的样子。他似乎感觉到韩文清在看他,转过视线和韩文清眼神碰上了,刚露出个半个笑,又抿抿嘴把笑意收回去了,当作没看见一样收回目光盯着江波涛的后背。

韩文清心想我得罪他了?这小子又闹什么别扭?

他回想了刚刚的比赛,整场中规中矩,两边发挥得都还可以,再说都是职业选手了,为比赛生气实在无聊。他正准备过去,就见几个自家队员朝这边走来同周泽楷搭话。周泽楷一直不大爱说话,少有人找他聊天,韩文清也有点好奇,分了些注意力到那边。他仔细一听被气笑了,那几个队员过去不为别的,专门一本正经感谢轮回队长提供的饼干支援,还问他有没有意向承包霸图的矿泉水。

韩文清大步过去赶开胡闹的几人,队员们笑嘻嘻地走了。他转过头再看周泽楷,对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

韩文清皱眉问:“周泽楷你怎么回事?”

周泽楷摇摇头,没回答。

吃饭时也是这样,看这看那就是不肯看韩文清。本来职业选手都是不太喝酒的,服务员问需要什么酒水,大家都说果汁吧,周泽楷不声不响地拿过点菜单,在“啤酒”上画了个圈。江波涛劝了几句,周泽楷小声说:“一点。”便顺他的意点了啤酒,总归啤酒度数也不是很高,稍微喝点没什么关系,大家回去时也都不用自己开车。

Q市本来就产啤酒,很有几条街飘着麦芽香气。酒上来后一看产地,Q市,两边都乐了。霸图人不说酒量多好,吹个啤酒没大事,轮回几位却不知道怎么样。他们也无意为难人家,没说什么敬酒的话,桌上一磕就算碰了杯,各自随意。

方明华坐在周泽楷边上,始终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韩文清。他莫名其妙地看回去,方明华吓得身子一抖,半杯啤酒敬了桌子。

周泽楷闷声不响地喝了两杯,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亮得吓人。韩文清看其他人说话的说话吃菜的吃菜,没人管他,心里叹口气,想,我真是操什么心呢,喝干杯里的,走过去把周泽楷边上的啤酒瓶拿过来,给自己满上。

周泽楷抿掉杯中剩的一个底,又低头找酒瓶。韩文清看他饭都不吃了,就坐在椅子上,专心皱着眉找自己那瓶去哪儿了,觉得有些好笑,悄悄把自己的空酒瓶往椅子后挡了挡,端起碗低头吃菜。

结账时他听见周泽楷和方明华说:“有小偷。”

方明华酒量比周泽楷好,剩了小半瓶没有喝,还挺清醒:“你什么东西被偷了?手机?钱包?”

周泽楷神情严肃:“酒。”

韩文清板着脸从他们边上路过。

方明华小声说:“那应该是喝昏了头的酒鬼拿的……哪个小偷敢当着韩队偷东西?”

上了车周泽楷毫不犹豫地坐了韩文清边上的位子,却始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韩文清已经懒得管他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过了一阵子,他觉得快到了,正准备睁开眼睛,身上忽然一重——边上的人给他盖了件衣服。这还没完,周泽楷大概是笃定韩文清睡着了,隔着衣服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下,用气声说:“烦。”

他睁开眼拧着眉看向周泽楷:“你做什么?!”

周泽楷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了撤身子,瞪着眼睛重复道:“你烦。”

韩文清觉得周泽楷脑子有病。

他朝外面看了眼,一排红色的车尾灯,蔓延到视线可及的道路尽头。堵车了,怪不得来时挺快回去这么久。韩文清揉揉眉心,坐起来把衣服还给周泽楷:“穿好。”

周泽楷还在怒视着他,不接衣服。韩文清记起这人喝醉了,多了几分耐心,问:“我怎么烦了?”

周泽楷低头翻了半天手机,从QQ里调出聊天记录,举到韩文清眼前。韩文清被手机屏幕晃了眼,皱着眉眯起眼:“你把亮度调低点。”

“哦。”这时候周泽楷倒是听话,收回来将亮度调至最低,再把手机翻过去给韩文清看。

韩文清看了眼,就是自己和周泽楷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你问江波涛好了”那句。

“怎么了?”他问,“外套先穿上。”

周泽楷摇摇头,固执地把外套压在韩文清身上。韩文清回头看了下,几乎整辆车都在睡觉,少数几个睁着眼的不是戴着耳机在听什么,就是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胡闹,穿上!”韩文清低声呵斥道,“不想受凉就……”

他话没说完,就见周泽楷眉头一蹙,面色难看:“呃……”

韩文清眼疾手快地从边上拽出一个塑料袋撑在对方面前,下一秒,周泽楷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韩文清:“……”服了。

有什么账都不能和醉了的人算。韩文清等周泽楷吐完,塑料袋一扎,摸半天从口袋里找了张皱巴巴的餐巾纸递过去。周泽楷茫然地擦了擦嘴,看看韩文清,嘟囔一句:“困。”倒头便睡了过去。韩文清晃晃,见真睡了,便把外套搭在他身上,没再管他。

大巴车是霸图的,说好了先将轮回送至训练营再返回宾馆。等到了地方,周泽楷还是没醒。轮回剩下几个也都多少有点醉意,不太使得上力,再加上平时就坐在电脑前面,也没怎么锻炼,扛着周泽楷下车时踉踉跄跄,看得韩文清大皱眉头。

司机也看不过眼了,扭头征询韩文清的意见:“韩队,我去帮他们一下?”

“去吧。”韩文清点点头。

司机便解了安全带下去,过一会儿敲敲窗子:“又倒了一个,韩队再叫个人帮忙吧。”

“算了,我下去。”

下去后见司机背了一个,周泽楷眼睛倒是睁开了,被江波涛扶着站在边上,满脸倦意。

“真不好意思……”江波涛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大家都不太能喝酒。”

韩文清见他费力,把周泽楷拎了过来站着:“没关系,废话不说了。能走的走,不能走我再喊人,早回早结束。”

江波涛去给司机引路,招手让方明华过来:“你和小周卧室临着的,辛苦你给韩队带个路吧。”

方明华看了眼韩文清,点头应下来,一路上安安静静专心带路。到了地方指指门,说:“就这儿……韩队进去吧。”

韩文清推门进去,简简单单一间屋子,有床有桌有灯,桌上床上地上都有点乱,但还没到脏的地步。他一使劲把周泽楷提到床上,正准备走,被人拉住了衣袖。

周泽楷拽着他,憋了半天,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说完有些委屈的样子,眨眨眼,松了手。

韩文清忽然记起老家有个堂弟,平时怕他怕得不行,恨不得见面就跑。大概是因为只有病了韩文清才会顺着他,堂弟小时候发烧了偏偏要黏着韩文清,生病难受也不怎么说话,就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眼周泽楷,想起堂弟,自己揉揉太阳穴,心说赛场上再怎么凶猛,到底还是个孩子。帮他把被子盖好,坐床沿上拍拍被子:“快睡。”

周泽楷笑了起来,闭上眼。韩文清等了会,无聊中见他床头贴了张第六赛季的赛程表,就凑过去看。看了会觉得不太对,仔细一瞧,那么多场比赛里,有两场被圈了起来。

一场是今天,轮回主场对战霸图;另一场在下一周,轮回客场对霸图。

两个铅笔圈,浅灰色轻飘飘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切切实实地圈在那里,像两扇围栏,围着周泽楷安安静静的心思。

他把这两场重点标出来做什么?韩文清想。

他瞟了眼周泽楷,突然福至心灵——因为自己。因为他在霸图,而他是周泽楷少有的几个外队朋友之一,所以周泽楷才会关心什么时候和霸图比赛。

紧接着他想起一日几次的“新闻推送”,霸图休息室吃都吃不完的饼干……周泽楷这朋友做得可比他称职多了。别说当朋友了,郑乘风追小姑娘那阵子都没周泽楷这么上心。

韩文清正感慨对方细心,对比之下,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刚刚似乎忘了给人脱鞋就把周泽楷塞被窝里了,绕到床脚掀开被子一看——果然。

韩文清:咳。

他蹲下去把周泽楷鞋子脱了摆在床边,再把被子盖严实,抬起头看见周泽楷眼睛又睁开了,正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韩文清拿不准周泽楷这是醒了还是没醒,便没出声。周泽楷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慢吞吞地笑了,喊他:“老韩……”

平时周泽楷都特别有礼貌地称呼“韩队”或者“前辈”,在私底下有时也会叫“韩文清”,但从未用过“老韩”这样多少带些亲近调侃的称呼。更有趣的是,哪怕他嘴里说着“老韩”,用的依旧是尊敬的语气。

韩文清多少也喝了点酒,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周泽楷半梦半醒还记得骂人,一字一顿:“你烦。”

韩文清皱眉:“我哪儿又烦了?别发酒疯,快睡,车还在外面等着。”

“走!”周泽楷瞪他。

韩文清多大脾气,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不一会儿板着脸回来了,“砰”地把之前打开通风的窗子关合,再朝外走。

周泽楷裹着被子侧身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很熟。他长得实在好看,睡时安安静静的,睫毛垂覆,鼻息轻浅,韩文清看了两秒,又去替人把窗帘拉上了。

关门时韩文清瞟了一眼周泽楷,那小子闭着眼睛半张脸遮在被子里,但还是不难看出在憋笑。

韩文清哼了一声,懒得戳穿这种幼稚把戏,把门带上了。

回到车上又等了十分钟左右,司机才回来。一问才知道,背的时候没注意顶到胃了,刚放下那人就吐了,因此又是好一顿收拾,折腾到现在。

韩文清点点头:“今天辛苦了。”

司机:“队长,我问个事。”

郑乘风说自己有点晕车,韩文清正准备和他换个位置坐到后排去,闻言一愣:“嗯?说。”

“……我听江副队说,您拿了周队的酒喝?”

韩文清:“……”

“瞎说。”韩文清脸不红心不跳地斥道。

到了宾馆各自回房洗洗就准备睡了。韩文清与张新杰一间,正在收拾行李时,张新杰突然说:“队长,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些好。”

没等韩文清接话,他又说:“你去拿周队酒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下次聚餐还是不要啤酒了吧。”

韩文清又好气又好笑:“我自己知道……你们眼里我就是个酒鬼啊?一个个都看见我去拿周泽楷的酒了,怎么就没人看见周泽楷快喝醉了?我要不过去,今天饭桌上他就要倒!”

“我没注意。”张新杰说,“是我不对。那要不要明天和轮回的人说一声?周队也不该喝太多酒的。”

“没事。”韩文清把行李拉链拉上,站起来说,“他不是酗酒,是和我生气呢,无聊。”

“嗯?生什么气?”张新杰那边行李也收好了,他把鞋子摆好,钻到了被子里。

“不知道。”韩文清把自己摔在床上,伸手关了灯,“管他闹什么,哄好了就行。”他想起周泽楷躲避的眼神、执拗的“你烦”、亮晃晃的聊天记录和忍笑的半张脸,哼了声:“就他事多。”

张新杰那边安静了一阵子。就在韩文清以为对方已经睡着、自己也快要入睡时,张新杰突然问:“哄?”

也不算哄。其实一直都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就开始闹脾气,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又高兴了起来。但韩文清快要睡了,随口应了声:“嗯。”

“队长,你还记得上次粉丝见面会被你吓哭的那个小女孩吗?五岁,扎羊角辫,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抱着个小熊布娃娃。”

韩文清只想睡觉:“嗯。”

“你问我们谁会哄孩子,乘风说自己闯祸自己收拾。你说,我就没点哄人这个技能点。最后命令言飞去,言飞拿棒棒糖变个戏法就把小姑娘逗乐了。”

韩文清清醒了一些。张新杰从不讲无用的废话,所有看似闲聊般的谈话,到了最后都成为推出结论的论据。

“我记得,怎么了?”

“言飞回来和你开玩笑,说你不会哄人,心上人要是生气了都追不回来。你瞪他一眼,说,训练那么紧,哪有功夫谈恋爱。冠军是打出来的,不是哄出来的,嘴上说得再好,也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韩文清自己记不清了,但这确实像他说的话,于是笑了:“是,应该是说过。”

张新杰说:“队长,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周队生气了,你突然就会哄人了。”

韩文清:“啥?”

“不是你想的那样……”韩文清哭笑不得,“不是那种哄法,就和带弟弟一个样,平时严一些,生病了就顺着他点。”

“嗯,我记得队长有个挺亲的堂弟吧。上次还来俱乐部了。”张新杰接受了他的解释,过了一会儿又说,“那队长什么时候和周队聊聊吧……方明华大概是喝醉了,今天和我说,周队喜欢你,想谈恋爱的那种。”

韩文清:“好……嗯?!”

他彻底清醒了。

什么见鬼玩意。

方明华和张新杰说周泽楷喜欢韩文清?简直像生拼硬凑起来的一句话,最适合挂在荣耀论坛灌水区的笑话板块。

但他仔细一想,周泽楷所作所为还真有点追求者的意思,可要是不说他根本想不到这方向上去。

韩文清一直以来就是个爱情绝缘体,他自己也挺满意这种情况,就想全心全意打荣耀。本来他也没什么好让人和他谈恋爱的,自己的缺点自己都能数一堆。他脾气不好,性格固执,遇见看不过眼的事就要插上一手,既不幽默风趣,也不高雅贵气,除了荣耀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再加上长相凶狠,也没动过打扮自己的心思,外貌的分也可以丢个干净;更别说好听的话了,感谢的话他都只会一句“谢谢”,每次粉丝见面会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装了复读机的人形立柱。

周泽楷怎么会想和他谈恋爱?

韩文清百思不得其解。他叫张新杰先睡,自己拿了房卡披件衣服走到宾馆外,拨通了周泽楷的电话。

周泽楷不知是觉轻还是本来就醒着,很快就接了:“嗯?”

“怎么没睡?”韩文清质问道。

这话简直无理取闹,不是他打电话周泽楷肯能还在梦中呢。周泽楷却笑了起来:“嗯。”

韩文清黑着脸:“今天新杰……算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周泽楷回答得坦坦荡荡。

韩文清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问题没问清楚:“想谈恋爱那种?”

“啊?”周泽楷那边顿了下,“不是,朋友!”他似乎很着急,长长地“嗯”了一声,又重复道,“朋友!”

韩文清怒道:“你隔三差五给朋友寄饼干?你每天闲着没事制造话题和朋友聊天?你把和朋友打比赛的日子郑重其事地标注上?你和朋友赌气自己喝闷酒?你躺床上装睡等朋友来哄你?今天你喝醉了我扶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捏我肚子,还怪我腹肌太硬!说我里面放了纸板非要脱衣服看!你喝醉了找着借口脱朋友的衣服?”他斩钉截铁地说,“周泽楷,你他妈的就是想和我谈恋爱!”

他吼完觉得一阵畅快,转而一愣,我怎么自己下结论了?不是要问他的吗?

周泽楷那头安静了很久,韩文清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咳了声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回到了遇见情感问题便只会冷着脸的状态,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电话中周泽楷的呼吸声渐渐快了起来。终于,周泽楷开口,说道:“这样啊。”他用的是恍然大悟的语气,顿了顿,欣喜地加重语气,“原来如此!”

韩文清听着周泽楷的声音,突然想起他喝了酒的样子,那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周泽楷的眼睛是不是也亮了起来?

周泽楷的话还没说完。他认真又认真、再认真不过地重复道:“我想和你……谈恋爱。”


-

本来想留到明年做你们川老师下一年的生贺的,但她之前在小周生日时让我填出来,所以就填了。

中间有无数次“我觉得快要写完了!”→“妈耶老韩/小周太迟钝了”的心态转变……川老师:不然你结尾就写“韩文清和周泽楷成为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叶蓝】飞

参加 @18年广州叶蓝茶话会 的文。

看见泰迪发了出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也可以混一次更!就像不劳而获一样开心!

本文又名《缆车、高铁和自行车》。正式名称是蛋取的!

-

列车在隧道间穿进穿出,窗外尽是风声。许博远靠在椅子上犯困,头一点一点,撞在玻璃上又倒回椅背。

他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我问你啊……”君莫笑说,“蓝白晶还有没有?”

许博远一激灵清醒过来,看着手机。

“不知道,我在外面。”他回道。过隧道时信号不好,信息后面浅浅的圆圈始终在转。许博远盯着它,他一直没动作,手机便自己关了屏,他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

这个时间点收到君莫笑的消息还挺嘲讽的。毕竟他前一秒还在想这个人。

不是因为明天就到了光棍节——好吧,不全是——主要还是因为车上太无聊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时记不起君莫笑,玩得乐而忘返时记不起君莫笑,哪怕是抢野图面对面碰上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闲情来考虑对面那人的高矮圆扁。但在空闲无聊的时候,君莫笑总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思绪中。像一段突然闯入脑海的小调,他赶不走,但如果放着不管,不过一会儿便消散到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中,而下次出现时依旧汹涌、坚实,甚至加倍根深蒂固。

这让他想起虎跳石。

他去虎跳峡时正赶上夏天,水特别大。浪卷着泥沙拍在岸上,江水怒吼如雷震,水雾升腾,抬眼望不清天,太阳悬在巨石间,石上有树,郁郁青青。他衣裳湿透,又累又渴,被溅起的水打得生疼。水声灌满双耳,震耳欲聋,不眠不休,抬眼只能看见浑浊的水激起浪,势不可当地冲下去。

有人指着浪间不时显出的一块石头,喊,那就是虎跳石。

那石头尖尖的,黑乎乎的,湿漉漉的,毫不起眼。可它在江心坐着,巍然不动,像座山。江水奔腾,奈何不得它。

就像他奈何不得君莫笑。

窗外忽然一亮,黄褐色的土地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又快速向后掠去。许博远瞥了眼手机,呼吸灯一亮一灭。

君莫笑:“怪不得。”

许博远回了个问号过去,正赶上对方第二条消息送至:“去哪儿了啊?”

“B市。”

那边沉默了一阵(也可能是他信号不好),问:“旅游?”

“算是吧……”许博远犹豫地回道。

其实是出差开会。快到年末了,虽然俱乐部里大大小小事务都开始收尾总结,但又没到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恰巧这几日B市有个不大不小的会议,春易老看他一直情绪不好,体谅他为公会熬得心力交瘁,便把出差的活派给了他,又嘱咐他开完会去散散心,就地玩两天再回来,别想荣耀了,账号给下面的人代管几天。

许博远去逛了几个景点后,实在对B市景区的人口密度绝望,索性背着包在街上闲逛,兴起便找个店坐下,同老板聊上两句,反倒更自在有趣。

和这里人聊天时,他时常想起君莫笑。可能是因为口音,可能是因为他们共有的某种底气。某种在君莫笑的懒散、颓废和漫不经心下燃烧的东西,在冲他笑着的店老板话里烧着,也在这座城苍老红墙和冰冷的钢筋水泥里烧着。

许博远等车时,偶然意识到可能很多年前,君莫笑——叶秋——随便谁,那个他认识的大神——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生活着,上学、骑车、长高、吃路边摊、踩碎遍地枯黄的落叶。

他觉得自己在犯傻,因为他居然莫名开心。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他体内燃烧起来,令他觉得温暖,令他带着笑上了车。

他想,完了。

在许博远的裤兜里放着他的手机,里头下了个名为QQ的软件,那儿有个像笑像哭的头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许博远的好友分组里。许博远捏着手机,像年幼的孩子捏着硬币,犹豫要不要走进店门,最后感到冷硬的金属在自己的手中烫了起来。

君莫笑似乎没在意他模棱两可的回答,问:“什么时候回?”

“高铁上,快到了。”许博远回,“信号不太好。”

“这么远坐高铁?”可能是最近挑战赛比较轻松,君莫笑似乎没什么事,几分钟后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不太喜欢飞机,总怕掉。”许博远坦诚道。他知道飞机失事几率很低,这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但他就是怕。相比较而言,他更放心动车、高铁这类“脚踏实地”、有明确轨道框定行驶路线的交通方式。

许博远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喜欢所有超越常规的东西,实现愿望的宝葫芦、离家出走的小布头、飞上天的公交汽车和莲藕之躯三头六臂的哪吒,他也曾在十一岁前期盼自己显露出奇特天赋,引来一封猫头鹰送的信。

他清楚地记得,在和家人坐电梯或缆车时,他们总会紧紧拉着他的手,说,不要乱跑,别晃,安静。而他会盯着玻璃窗外的钢线,暗自想象着某次显出奇迹,让他们挣脱这些固定的线路飞起来。

稍大后他会骑在车上仰头看飞机轰鸣而过,大笑着松开把手从山坡上冲下去,感到自己双臂生风,衣袖簌簌摆动,像稚鸟的翅膀。他会在颠簸的路上狂蹬踏板,短暂地飞起,重重落下,又再次起飞。他为自行车骨折过一次,还受过无数伤,但下次仍会抵抗不住这种危险动作对自己的诱惑。

但他逐渐明白过来,所有的奇幻都只是奇幻,小说也仅停在纸上,钢绳断了自己会死,而追求骑车时的自由是对自己和所有行人安全不负责的表现。

他做的最后一件出格的事,是放弃保研资格,加入蓝雨俱乐部工作。他和父母谈了一个多月,从各个角度反复强调这份工作的可靠性和可发展性,才说服他们。但他总感觉在那人生拐点的一个多月中,在他不断说着“我已经想清楚了”“是的我明白这个风险”的过程中,有什么悄然从他体内走了出去。

直到他被俱乐部上下称赞细致稳重时,他在勾心斗角中疲惫不堪时,终于知道了是什么。那是他会飞的缆车,他把它绑在了缆绳上。

车靠站了,许博远被开门时带进的空气一激,不由自主地清醒两分。他再看向手机,车站里信号好许多,君莫笑头像一跳,叮嘱道:“回去记得看仓库啊。”

“凭什么?”许博远气不打一处来。且不提自己还在高铁上,就说蓝溪阁什么都没做,怎么又被这尊瘟神盯上了。

“又没要你们的,就问问。”君莫笑说。

许博远尽力把话题岔开:“要交易的话,不该晓枪来谈吗?”

“我是会长。”君莫笑理直气壮地说,“明天他放假,我来管。”

放假?明天什么节日也不是,更何况逢大节日网游里总有些活动,这么几年下来许博远也有经验,公会工作越是假期越忙。

“那就后天再说吧。”许博远说,“我明天也放假。”

君莫笑惊讶道:“你放什么假?不是才旅游回去吗?”

“我们领导好。”

“……”

君莫笑说:“小蓝,你是不是对我有情绪啊?”

许博远心说我对你情绪大了去了,手下回道:“没有,哈哈。”

列车又往前开去,许博远在座位上稍稍伸个懒腰,看着重新掉下去的手机信号,按灭屏幕,侧了侧身准备小睡一会。

不知是车上太吵,还是一路上零零杂杂有的没的想了太多,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最后头磕在了窗上,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背上汗湿一片。他盯着前座椅背想了一阵,记起自己正在回G市的高铁上。

夜色下窗外的景色已看不清楚,只有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和偶尔出现的灯光一闪而过。车厢轻缓地摇晃着,许博远抱在身前的背包被压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升起一股柔和的豪情。梦已经淡去,这是个很长很混乱的梦,但他隐约记得其中一段。

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山坡上,骑着车飞驰而下,烈烈风灌进衣服灌进喉咙,他放声高喊,无所畏惧。车要倒了,他翻了下去,却没受伤,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就在笑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网游里面,自己倒在地上,怎么操作都站不起来。面前是个花花绿绿的身影,系统生成的脸表情空洞,视角转向自己,问:“小蓝,你是不是对我有情绪啊?”

年少的自己毫无顾虑,大声喊道:“滚!情绪大了去了!”

“说说,怎么有情绪了?”君莫笑说,“说了就把自行车还你。”

他看见君莫笑用伞尖挑起辆自行车,一晃一晃的,正是自己初二时的爱车。

“靠,老子特么喜欢你!”他咬牙切齿地说,“赶快还我!”

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劈手夺过自己的车,从高地冲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他脸上火热,君莫笑在他身后喊:“哎,那儿是千波湖!”

梦中他拼命加速,从如镜的水面上掠过,一个转弯飞了起来。千波湖湖水澄澈,他看了眼自己的倒影,便毫不留恋地继续高飞。他使劲踩着踏板,双腿像燃烧起来一样。他忽然想起踩着风火轮的哪吒,觉得自己就是他。

他朝天庭飞去。

即使醒了过来,那种年少气盛、一往无前的骄傲与欢喜仍充盈在他心间,而他将要回到G市,回到他喜爱的工作岗位上。他满心喜悦,有来自那个轻狂的自己的勇气和好奇心,也有几年工作经验积攒下的细致和耐心。

他从椅缝中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呼吸灯闪烁着,他按开,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君莫笑:“晓枪明天去老板娘组织的单身聚会解决人生大事。”

君莫笑:“你真要放假?”

君莫笑:“人呢?”

许博远忍不住想,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可他总忍不住去想那钢索。不要剪断它,缆车会掉下去。不要剪断。这是你的安全索,你的生命索。为什么不在正轨上行驶下去?梦中你可以飞,但是现实点吧,你相信吗?

许博远狠狠地咬着嘴唇,他的心撞着胸腔。

缆车慢吞吞的,吱呀呀响。

列车飞速行驶。

自行车倒下来,压在他的身上。很重,也痛。大笑,惊飞层层鸟。

许博远想,让正轨见鬼去吧!

“这要看你啊。”他按了发送,把手机抵在车窗上,焦急地看着那不紧不慢缓缓旋转的圆圈。

他血液疯狂奔流,像铺天盖地的江水。他是焦急的虎,期望着江心出现一块虎跳石。他身体紧绷,肾上腺素飙升,觉得五脏六腑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知道自己在发疯,可却在疯狂中感到一阵轻松——就像从坡上疾驰而下。

“那你不用过节了。”君莫笑说,“明天聊聊蓝白晶的事?”

“滚!”许博远回道。

他放松下来,靠在椅子上回君莫笑的消息。曾在B市、在他体内燃烧的火,已经点燃了一片原野,安安静静、蓬蓬勃勃地烧着,像一片长势良好的火的麦田。

“不滚。”君莫笑说,“说正事,明天聊聊吧。”

“嗯。”

“现在聊聊怎么样?”

“要出站了。”

“行吧,注意安全。”

许博远背着包走出车站。G市的夜里有些冷,但他握着手机,像握着小说中那装在罐子里的火。

那里面有个软件叫QQ,其中有个叫君莫笑的好友,在他俩的聊天记录里,有张这大神的身份证照片。他打算一会儿就把备注改成“叶修”,至于为什么不是叶秋,明天一定让那人解释清楚。

至于现在,当务之急是打到车回去,好把自己的身份证照得好看点,再倒在床上畅畅快快地笑一阵。

他钻进出租车,想,下次试试飞机吧。

【叶蓝】廿一(中.9375)

-B-

虽然早有预感自己选拔不会过,但他亲眼看到名单时还是不禁感到失落。他站在吵吵嚷嚷的人群后面,低着头将手机拍下的表格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叹口气,抬起头来准备去收东西。

蓝雨实在是很人性化的。上午出的名单,下午便给各学员放半日假,收拾东西收拾心情,吃点东西,该走的该留的好好告别。许博远每天训练结束就回去做题,疲惫又焦躁,实在无心社交,在训练营里只有几个点头之交,因此这时也不太需要去和谁说“好好打”。看名单,他认识的人里有一人被选上,其余都和他一样见不到名字,这时也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不想回学校,收拾好东西又走回训练室。训练室里空荡荡的,半开的玻璃门上还贴着过选名单,窗户开了一扇,蓝色的窗帘鼓起又落下。他过去将窗户关了,拿扫帚扫了扫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发了会呆。突然摸到兜里的账号卡,便刷卡登录,进了网游界面。

远行客:“好久没见你了,蓝雨怎么样?”

“没过。”许博远回道,“晚上回去,现在先玩会。”

安静了一阵子,那边问:“打本吗?我、大春、系舟,缺两人。你来就再喊一个。”

“来。哪个?”

可能是知道他落选,队伍里说话时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轻快情绪。他明白朋友们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便也兴致高昂地和他们聊天,分享训练营的所见所闻。

他讲到自己和黄少天打了场指导赛:“输得怎一个惨字了得!黄少天真的好厉害……剑客第一人啊,比我想象中还厉害。你们不要老说我是黄少吹,我那真不是吹,他哪有我说的那么弱。而且他人特别好,很亲切,一直在和我说话,最后还问了我的名字。我本来想去要签名的,但后面还有人等着,就先让位子了,没想到下楼梯的时候又碰见了,他还认出我来了!”

他说到一半时,系舟那边就传来闷闷的憋笑声,这时干脆放声笑了出来。许博远不得不停了下来,问:“你怎么了?”

“也就这时候你最像剑圣粉,说起话没完没了!”系舟说,“前面一副随时断气的样子,说起黄少天马上精神了。”

“滚,我不说话也是剑圣粉。”许博远说。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没那么失落了。和黄少天打了场指导赛呢,自己这趟训练营来得很有价值啊!

春易老突然插话:“蓝桥?”

“嗯?”

“你考虑过做公会工作吗?”

许博远记起远行客也这么问过,当时自己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把视角转过去看了眼,战斗法师安静地埋头杀怪,没有参与聊天的意思。

鬼使神差地,他说:“我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许博远向来不喜欢参与公会间的尔虞我诈,连听听都嫌累。但就在拒绝出口的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和荣耀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也想到了那些有来有往热切讨论着荣耀的信件。于是他将话咽了下去,随手开了只怪拉过来继续打。

-C-

冠军。聚餐。凌晨告别。

在跨洋飞机上沉沉睡去的吴雪峰,包里整齐地叠着嘉世队服。

赞助商条件苛刻的合同。

压低声音的劝说与争吵。叶秋夹着烟看着瓷砖裂缝,说,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苏沐橙在晃眼的闪光灯下努力微笑。

堆满报纸落灰的报箱。

-B-

许博远本来准备给学长留张条,说说自己的近况,顺便问他对自己是否要去俱乐部做公会工作有什么建议。可他知道,回复十有八九还是那行轻飘飘的问句:“你想去吗?”

他边落笔边整理思绪,一条条写:我舍不得荣耀,也舍不得公会里的兄弟;但爸妈供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我自己也辛苦学了这么久,更何况电竞行业吃的是青春饭,恐怕没办法说服爸妈把这当作一个正经职业,我自己也不愿意让他们担心,再加上我并不乐意参与公会之间那些玩心计的竞争……

他写了满纸的弊端,脑海中有个声音却越来越响,执拗地重复道:“我想。”

但这世上很多事本不是想就可以去做的。

许博远顿了顿,另起一行,写:“不过我承认还是想试试,因为……”

他突然卡壳了。因为什么?

舍不得荣耀,舍不得公会?谁规定自己继续上学就要抛弃游戏了,什么时候这成了件非此即彼的事?游戏与学习向来不冲突,就算这四年他没打游戏,成绩也未必比现在好到哪儿去。如果是过去的他,完全可以选择专心考研,去另一所学校,再在论文文献的空隙间投入游戏放松一阵子。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想起训练室急促而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在那些声音的包围下,他感到安稳又心潮澎湃,像远航归来入港的旅客。剑声仍在他耳边。他记得镜中眼里的血丝,记得磨损的键盘,以及疲惫而欣喜若狂的胜利。屏幕上跃出两个大字,“荣耀”。铿然一声,霜锋雪刃寒光乍现,握住鼠标的手也是握剑的手。

他舍不得让自己离开那个世界。当个业余玩家,空闲时才打开电脑玩上一会,和以其为职业每天泡在荣耀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他什么时候对荣耀热爱到想以其为工作了?

许博远放下笔。

答案很明显,从他和学长通信开始。信那头的学长漫不经心地为他拉开了一扇门,说,看,荣耀比你以为得还要好玩。

从那时起,许博远开始留心操作技巧,挑战副本记录,摸索荣耀的隐藏设定。他会凌晨蹲守野图Boss刷新,也会在野怪身上花数小时磨血,只为了第二天能反馈给学长精确的数据。他是个热情又认真的学生,为探索未知而欢欣雀跃,为眼前展现出的美妙而目眩神迷。

他既想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让学长认可他、赞赏他——他记得有回收信,学长写“你别这么听话啊,我老觉得像在压榨祖国的未来”,害得他在自习室笑出了声,周围一圈人都抬头不满地看他——又忍不住抱怨些微不足道的苦恼,希望对方关心安慰自己。

而荣耀,是连在他们之间的那根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人都没提出过见面,但许博远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加入俱乐部,是不是有可能遇见学长?如果始终玩下去,会不会在哪一个地图里擦肩而过?

他无法欺骗自己。虽然他渴望留下来并不是因为这不知姓名的通信人,但不可否认,每当这样想时,心中的天平就更朝荣耀倾斜一些。而一想到要考到别的学校、断了与学长的联系,就怅然若失,既不是想哭,也不想叹气,只有种难言的失落沉沉压在心上。

许博远僵坐在椅子上。之前太忙,他一直没精力去好好理顺这一切,但他现在恍然明白,这就是他的喜欢了。

他不声不响的喜欢,静悄悄地在每张纸之间生长。

小时候家外头有簇紫茉莉——他们那儿叫地雷花——总在晚上五六点吃饭的时候开,一家人便就着花香吃饭。夏天日落早,等吃完了,洗了碗再出去散步时,总是七八点钟,天已经黑下去了。所以虽然花就在窗前,他却一直没有见过它慢慢绽开的样子。

后来小区改造,那花就被铲了。他很惋惜,在作文里写,要是它能提早一些开,或者等到他们散步的时候再开,他就可以见到开花的过程了。

他现在又记起那株紫茉莉。那株安静的紫茉莉,无声开在无人经过的落日余晖里。

他想,花开与不开,本就不是它自己能控制的事情。


【叶蓝】廿一(中.875)

终于快写到想写的地方了!下章、最多下下章就让老叶掉马,老叶掉完后让小蓝掉,俩人都掉完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搓手)

-B-

自从知道远行客是嘉世训练营的人,许博远就忍不住把那同自己打了一场又一场的大神和某个神秘低调的传说中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

他很克制地在信里写:“我才知道小远是嘉世训练营的人,难怪他身边有那么厉害的战法。上次你讲到一叶之秋的打法,似乎和那位大神也有点像,可能是有什么‘嘉世战法流’吧。可惜我忘了录像,又都是不到一分钟就跪了,能看出来的太少了。”

他已经决定把这段经历珍惜地锁在箱里,不要同任何人炫耀,免得落了把柄。但哪个荣耀玩家没有偶遇大神的期待?他只希望收信的学长能看出他的言下之意,回句“说不定就是叶秋呢”,好让他暗自得意一会。

出乎意料地,学长的回复姗姗来迟,隔了近一个月,重点却在远行客身上,问他小远有没有说过真实姓名、有没有讲过在训练营几年了、口音能不能听出是哪里人。许博远好气又好笑,之前通信看得出学长应该是叶秋的粉,至少是嘉世的粉,说起嘉世用的都是“我们”,没想到这回暗示这么明显了,却根本没朝叶神身上想,只顾着打探嘉世训练营。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学长估计是个务实的人。“可能是叶神”毕竟只是可能,但“来自嘉世训练营”那就一定是嘉世训练营,与其为不知真假的消息的而感慨,倒不如追问一些可靠的细节。

这个插曲让他这几日郁闷的心情消散了不少。有时走在路上,他会想到某个地方有蓝雨忠粉向往着蓝雨训练营,如果有一天他辗转从朋友那儿听说了许博远,说不定也会像学长这样追问他的朋友:“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在训练营几年了?哪里人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幸运。让他犹豫不决、心情沉重的岔路口,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只能远远望一眼的风景。他们站在地图前面,带着镣铐指着地名心驰神往;而许博远走在那么多人梦中的道路上,抱怨着路途漫长险阻。

学长是不是也曾有加入训练营的梦呢?大概是嘉世吧。学长写过H市的小吃,他是不是也想过和嘉世队员一起吃上几顿?

-A-

“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寄往许一的信上有两个人的笔迹,回信是一个人的;而且那两人的笔迹几乎可以判定是叶修和吴雪峰——如果我们相信《与吴雪峰书》没问题的话。现在怎么办呢?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这简直……荒谬。”

“是啊。”

“公元历2022年,吴雪峰和叶修甚至都不在一个国家,他们怎么可能合写一封信?!”

“真好,赵慎行证伪了《问许一》,你就顺带着证伪了整本《与许一书》。”

“王有信!这就是叶修和吴雪峰的笔迹,误差不大于0.05%。什么人能仿这么像?”

“造赝品的多了去了。我看你最好歇一歇,换个课题试试。反正信就在这儿,现在硬要钻也没什么头绪,以后可能就有思路了。”

“纸是公元历2022年的,这个应该不会有错……去验一下墨水?你知道哪里有可以验墨水年代的仪器吗?”

-C-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秋表情复杂,混合了惊讶、嫌弃和莫名其妙。

“怎么了?”吴雪峰问。

“好同学说谢谢我他想通了,还安慰我不要因为没加入嘉世训练营而伤心……”

“真的?给我看看。”他从叶秋手上抽来信纸,“哈哈哈哈不行我要喊老陶来看……老陶!老陶!陶老板!”

陶轩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怎么了?”

吴雪峰把事情一说,他凑过来看了眼,不由地也笑了:“倒是好心,就是安慰错了人。老吴你看许一能顶你的位置吗?”

“不是说好了让小沐橙出道吗?”吴雪峰问。

他快要退役了,交接手续也一项项就要办完了。如果陶轩对苏沐橙有什么不满,不希望她当副队长,现在就是提出来另换他人的最后时刻了。陶轩解释说他不是觉得苏沐橙不好,只是觉得许一性子可能更合适,但又觉得许一技术没有苏沐橙好,所以来问问。

叶秋听了一阵子,扣扣桌面,不满道:“这么重大的战队事务你们都绕过我讨论,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了?”

“行,你有什么意见?”吴雪峰有些惊讶。叶秋向来不是个沉迷权力的人,嘉世队长与其说是他的职务,倒不如说是个荣誉称号。他是战队里最小的,却又是最厉害的,也是资历最老的队员。他少年老成,偏又带着些少年人的狡黠与傲气,大家既迁就他又佩服他,他不当队长的话,也想不出谁能担这个名号,便在组队报名时把队长那栏填了“叶秋”。

“我的意见……”叶秋想了想,挥挥手,“由副队长全权代理。”

这不是第一次见识叶秋的细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他确实为自己即将告别嘉世而难过,也对“副队长”这个称呼有些眷恋。陶轩虽然是无意,但他一会说让苏沐橙当副队,一会说要许一顶他的位置,听在耳里吴雪峰难免感到有些苦涩。这时叶秋说这话,却不着痕迹地安慰了他:你仍是嘉世的一员,仍是我们的副队长,而嘉世的未来里也有你意见的参与。

吴雪峰有时觉得自己的退役如同逃跑,捧着勋章退回“现实生活”,去走一条平坦安稳的路,把前面的山都丢给战友去翻越。他还能打吗?他能,但他在走下坡路,而且疲惫非常。所以他逃了。

昨天他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时,叶秋是怎么回他的?

“当初苍天AFK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这话嘲讽得很,甚至隐隐带点怒气。吴雪峰退役,搭档六年的叶秋不可能不难受。可他觉得叶秋或许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逃避和有心无力,因此面对他的退却,叶秋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但又宽容地祝福了他。

他不由自主想起许一那封信。那里面许一以为叶秋迫于生活压力,没能加入嘉世训练营,安慰地承诺会向远行客多打听打听训练营的事,还准备去问嘉世训练营招人的年龄上限。与此同时,许一又明明白白地写道,最近压力很大,训练强度还是太大了,已经快跟不上了。他怀疑自己过不了最后的选拔。

吴雪峰忍不住想,这两个在自己难过、处于困境时,还会揣测体谅别人心情的人,哪怕不处在一个队伍里,也应该能相互鼓励了。他实在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B-

许博远收到的回信对训练营话题避而不谈,转而聊起了衣服上沾了的油渍无论如何都洗不掉。

学长说起他一个朋友很快要出国了,以后可能再难见面。他那朋友最近发狠地洗他们队服,说要带到国外去吓死人家——许博远也不知道队服有什么能吓死人的——没想到上面有块陈年油渍,大概是哪次吃烧烤弄上去的,死活洗不掉了。

“一整天就听见洗衣机在那儿转,吵死了。都说这个月的水电费要让他付,我看还应该加洗衣液的钱。”他写道。

许博远猜学长或许有些不舍吧。平时学长很少会写自己生活里的事,一般聊的不是荣耀就是比赛,这回居然花了半篇讲朋友洗衣服的事。

他想了想,回道:“试过酒精吗?或者挤点牙膏抹上去试试。不要用洗衣机了,就用手反复搓,一般都能洗掉的。”

写完,他居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讲起现在与未来似乎都是迷惘和抱怨,他不愿再给学长增添烦恼,索性就停了笔。大概半个月,最多一个月,他的前路应该就定下来了。选拔能不能过,考研复习如何,基本都会定下来,那时再和学长讲也不迟。


来自某位文画双修的文化人的写手二十题

 @晨昏线 

1.笔名由来

我妈姓谢。

我想种田。

2.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是什么动机让你继续写下去

……除开作文,lof上归档第一篇的时间就是开始写作的时间(懒得翻了)。动机……闲吧。想起来写写想不起来玩玩。

3.感觉自己的文风是什么样的 别人对你的文风又有什么看法

文风是块兔子肉。别人……反正都是夸啦,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其实大家都夸来夸去的,就明白所有人都很有礼貌。

4.早期文风和现在落差大么?

还行……?

5.喜欢的风格(故事的走向和文风之类的)

……………………我不知道。

可能有人找到我的刷文小号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orz

6.觉得自己擅长写什么

问卷!为了拿红包写了好多问卷了!

超级喜欢填问卷,不论是拿钱还是自省都很好……

7.觉得自己不擅长写什么

戏剧冲突。

8.写一篇大概要多长时间

不如问坑一篇大概要多长时间。

9.在动笔之前要花多久准备

看情况。多数短篇都是想到就写,多数连载(坑)的开头也都是想到就写……

10.在创作的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它有没有造成什么困扰?

多数都是在不想学习的时候写出来的……哦,背后不能有人,不能有人和我说话。

所以经常深夜发文。在改。

11.手写派还是打字派?创作时喜欢用什么工具?

打字。印象笔记。

12.有写草稿的习惯么?草稿和正式稿的风格有落差么?

……会写想写的片段,写成就是成品,写不成就没有然后了。所以,没有落差。

13.喜欢写什么样的题材

……………………???

14.最喜欢的文学创作者?有影响到你的文风么?

没有最。没有文风。

15.你有梦想过当上作家么?

没。

16.在文字创作上有什么特别的经验和回忆么?

因为莫包收获了第一个粉,三天后对方取关了。

因为莫包获得了第一个网友,后来没联系了。

因为叶蓝遇见了穗景(泰迪老师)和撸哟,那篇文现在删了。

因为叶蓝遇见了一大—————堆网友,最大收获是噜噜和蛋蛋,终于正式踏入某个圈子了!

被催更最多的是为了逗川老师开心的韩周,但其实已经把后续剧情全都告诉她了。

17.那么,你喜欢写小说这件事么?或者你对它的热衷程度如何?

尚可……?对它的热衷程度……大概像自己和自己下棋吧,不会腻,但也说不上多狂热。

18.从一开始到现在觉得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文章是?请节录一个片段。

最喜欢胎死腹中的文章。生下来的最喜欢新孩子,自我抄袭是可耻的。

19.喜欢自己现在的文风么?希望自己的风格有什么样的改变?

都说了没有文风。

别变,我发现没文风在写同人的时候特别占便宜。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20.圈五位我比较好奇的写手。

其实这就是“嗨呀你们看我们关系可好了”时间吧……

 @落雨大 水浸街 

 @阿司吧 

 @君子爱财 

 @酔川 

 @谢畦 

(乖乖地艾特了五个)(可子已经被艾特了就算了)

-

突然想起来我要补充一件事!有超多读者特别感动我……印象最深的是陪我写完《等闲》的不同学、告诉我他们那儿下雪了的叶同学和始终在门庭冷落的《番薯记》下留言陪着我的那位不断换名字的同学。

【叶蓝】廿一(中.75)

-A-

“誊写假设的验证需要从两方面入手。

“一是写信人的角度,也就是笔迹。最好情况当然是分析结果证明是一个人模仿不同笔迹写的,不过如果是两个人写的也不能完全证伪假设。

“二是写信工具的角度,即信纸和墨水,不过这个很难分析,因为很多人不固定写字的笔和墨水,而且二十一世纪的信纸笔墨已经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了……”

-C-

叶秋没忍住“啧”了一声。吴雪峰好奇中朝信瞥了眼,再看看叶秋的神情,乐出了声:“该,让你得瑟!”

许一在信中写:“……一叶之秋确实很厉害,但要我说,还是更喜欢夜雨声烦……”

他们原本猜测许一是在H市读大学的G市嘉世粉,这才不断把信往这儿投,之所以选择蓝雨训练营完全是地理因素影响,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粉嘉世王牌,直接冲着刚到蓝雨的夜雨声烦去了。

“脸痛不痛?”吴雪峰幸灾乐祸地问,“采访一下,确实很厉害的一叶之秋,现在有什么感想?”

叶秋镇定自若:“真为他糟糕的审美感到惋惜。”

不过许一估计也不知道是叶秋本人在与他通信。从以往的信来看,许一似乎认为回信人是在俱乐部实习打工的学长,除了荣耀方面的事,有时还会写些学习上的苦恼。每每碰到许一咨询学术问题,叶秋就甩给吴雪峰——嘉世最高学历——叫他回信。

吴雪峰本以为许一能从字迹上看出这是两个人,但对面竟根本没察觉的样子,下次依旧是对着特定人来信的口吻。

“蓝雨怎么样?”吴雪峰问。

“没问,不知道。”叶秋说着把纸递给了他,“就那样吧,看他没受什么打击。”

吴雪峰接过来扫了一遍,说:“这语气不对啊,怎么跟看破红尘似的……”

“想多了吧。”叶秋说,“你有空就去看看张家兴,那小子最近情绪不对。”

吴雪峰看他一眼,点点头,放下纸找张家兴去了。叶秋一向如此,似乎无意又似乎有心,对人情通透得很,却又没通透到费心打理关系。他了解队里每个人,每个队员的操作、意识、习惯、特点,他都看在眼里,有什么情况他总是第一个发现,但叫他去做心理辅导就像要他的命。

这也是吴雪峰对许一上心的原因。

他就快退役了,队里却没人能担起他的职务。老嘉世退的退转的转,新一批队员奔着冠军队的名头来,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光芒四射,现在的替补放出去都是二三流小战队的王牌主力。猛兽聚集在一起时,就需要有人成为团队的传动链,在叶秋和队员间搭起沟通的桥。他要能跟上叶秋的脚步,容忍他无心的嘲讽,不嫉妒他天才般的思维和操作;又要与队员处好关系,听他们的抱怨和建议,安抚他们的情绪。

他在找福尔摩斯的华生,约翰逊的博斯威尔。

第一人选自然是苏沐橙,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行。叶秋会在熬夜时把苏沐橙赶去睡觉,反复机械刷本测数据时让她出门逛逛,研究卡壳时站在露台抽一夜的烟,早上对着她笑笑说,烟瘾犯了。他看向苏沐橙时更像是看妹妹而非战友。

就在这时许一凭空出现了,温和,礼貌,讨人喜欢,对荣耀热忱。唯一欠缺的就是操作,而这是可以用练习和意识弥补的。吴雪峰有时看着信,觉得叶秋也是有招揽许一的心思,可看看叶秋望向那些学术术语和抱怨时的平静神情,他又有些拿不准这心思了。

“便宜蓝雨了。”吴雪峰离开前说。

叶秋停下笔,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吧,这么想要?”

“小伙子脾气不错,队里就缺这么个受气包。”

“不缺,你啊。”

吴雪峰骂了句便出去了。

-B-

水龙头中哗哗流出水。

许博远抬眼看看,镜子中那张脸上黑眼圈浓重得几乎令自己感到害怕。心脏疲惫不堪地跳着,他眼前一黑,闭上眼又察觉到头一直在疼。

他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终于理解过劳死是怎么回事了。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训练营与学业,他只能选择一个。可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去和父母讲“我想放弃考研改打游戏”会有什么后果。

寝室的兄弟们,一个出国一个考研,另一个选择了毕业后直接工作,全都前途明确。未来在他们眼前明明白白地铺展开来,像平整洁白的纸摊在书桌上,只等他们落笔。而许博远仍是一棵树,不知道会如众人一般变成纸张,还是另辟蹊径成为木雕——或是柴火。

他突然想起自习室的学长。之前通信时他隐瞒了自己的迷茫。出于说不清的原因,他总想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更好,更出色,更坚定自信。他想和对方说话,又不想讲自己的烦躁不安。

为了回避自己的窘况,他不由地写了很多别人的事:室友的女友,远行客的日程,遇见的垂耳兔,远处的暴雨,自己养的绿萝。他写得悠闲自得,仿佛享受生活的观察者,在干净明亮的茶室里与不近不远的友人谈笑。

在写这些的过程中,他似乎短暂地躲进纸中世界,放松下来,但仍能听见现实的声音。那声音透过纸糊的城墙鞭笞他,尖声笑着,提醒他自己的狼狈和无处可逃。

许博远写了很多关于远行客身边大神的事。

入训练营前,对那人的评价不过是“很厉害”罢了,至于有多厉害,他是不知道的。可自从开始做那些机械枯燥的训练、分析一场场经典赛事中每个动作的意义,他终于开始意识到那人最叫人惊叹的并不是打败自己的速度——或者说,这点是最不值得称道的——而是操作时的精准流畅。

他回忆起来,对方并未表现出过人的手速或者惊人的微操,而仅仅是恰到好处、毫无失误。

那简直是艺术。

许博宇那个悔啊:为什么不多说几句话?为什么不问下对方大号哪个?为什么忘了录像?

为什么会忘掉录像啊!那么多局,就留下一局也好啊!

偏偏这几天远行客都没上线,许博远问他有没有录像的话便始终憋在心中。每次打开荣耀,他都要查一下远行客的状态,几乎成了固定动作。那个干脆利落的战法身影始终在他脑海里,轻轻松松打出随意漂亮的节奏,几乎是他笨拙练习动作的反义词。他有时甚至怀疑是否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的过程中神话了对方。

那大神冷酷又漫不经心地将差距浇下来,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出这操作了;可又给他个火炉,打了几场只说“手速要练”,侧面肯定了许博远的实力。这反倒让许博远在训练营中的心态很稳定,赢了不觉得怎样,反正自己胜不过那人,输了也不如何,总归对手也比不上那人。

许博远登上荣耀,盯着远行客的下线状态看了会,关了窗口,转而打开了跳跃练习软件。

-C-

“许一说,之前讲的那个战法是嘉世训练营的。”吴雪峰拿着才取来的信说。

“这值得奇怪吗?”叶秋握鼠标,时不时打几个字,连眼神都懒得给,“半个荣耀的顶尖战法都在嘉世吧。”

吴雪峰提醒重点:“加入蓝溪阁的嘉世训练生……”

“嗯?”叶秋终于提起了点兴趣,“好同学说名字了吗?”

“没。”吴雪峰翻了翻,“之前好像也没说。好同学连自己的账号都不愿意告诉你,更别提他朋友的。”

“训练营……这么小就知道打入敌人后方,很有前途啊。”

吴雪峰鄙视道:“你怎么不学学呢?”

叶秋笑:“我在学啊!”

他招手叫吴雪峰过去。吴雪峰莫名其妙走过去,朝电脑屏幕上看了眼,一张excel全是气功师选手,有点名气的、刚出道的全在上面,甚至还有些在别家训练营里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消息。他甚至给有些人做了挖墙脚的难易程度评估。

他转脸看向叶秋。

叶秋站起来,朝他一笑:“你慢慢挑,我去看看好同学又干什么了。”

吴雪峰在椅子上坐下,一点点往下拉。

“怎么这么多蓝雨的?”他问。

“夜雨声烦。”叶秋拿着信折返回来,简明扼要地说,“和他打了几天,赢一场换一个名字。”

吴雪峰:“……”

“他说反正我这个人品挖不到人,所以到时候看你了。”叶秋拍拍他的肩,“蓝雨的气功师其实一般,还不如嘉世。非要说的话建议你关注一下那个叫方锐的,方世镜从挑战赛里挖出来的。”

“赵杨……”吴雪峰说。

“挖不动,下一个。”叶秋说。

“好吧。”

-A-

“见鬼!”张忠说。

王有信问:“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的同事最近在等《与许一书》的笔迹分析报告,想来结果不过就是誊写说的弱证据或弱证伪。这么多年研究都做下来了,全部推翻重来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报告说……《与许一书》共包含大于等于三人的字迹……”


【叶蓝】芋羹薯糜——谈谈《番薯记》背后的故事

 @伊冯 拖欠了很久的点梗!还被我写走形了……祝、祝你好心情(?)

-

报告题目:芋羹薯糜——谈谈《番薯记》背后的故事

报告人:许博远


(主持人发言后)

谢谢你的介绍,很高兴今天有这个机会和大家聊聊这件事......不,谢谢你,不用扶我,还没那么老......还没那么老,对吧。

本来他们喊我做一个剧本创作的报告,我说算了吧,野路子而已,没的把学院派的小同志们给带糊涂了,有这功夫不如请个大师讲讲。又和我说,人其实也不多,主要是有几个喜欢《番薯记》的朋友,一直想见我,跟院里磨了一阵子了。我也知道他是捧我,但听得挺高兴,就来了。改了个题目,也不至于误人子弟,想着这样来的人应该不太多。今儿到会场一看,好家伙,果然不过几个人。(台下众人笑)

来,坐近点。就我们几个,你们放松放松,我也放松放松。

《番薯记》这个故事,我想写已经有一阵子了。很有一阵子了。所以猛一下子让我讲它的背后的故事,倒有些讲不出来了,你们见谅。

就从名字讲起吧。为了这个名字,之前很有几个人别出心裁,请我吃红薯宴——谢谢他们费心——但我现在看到红薯就难受,什么食欲都没有。看“红薯”二字都烦。一开始要叫“红薯记”的,说算了吧,倒胃口。地瓜也不好,据说有的地方管土豆叫地瓜?那就叫番薯吧,只讨一半的嫌,勉勉强强忍了。

主要是吃伤了,两三辈子的红薯都在那几年吃掉了。想起瓜菜代,都觉得比烤红薯香。米饭最好吃,颗粒分明,拌上酱油,我到现在都能一顿吃两碗。肉也好,煎炒烹炸,怎么做都香,尤其是半肥半瘦的,烤到表皮微黄,油滋滋作响,里面的肉才刚刚熟,抹上酱,那滋味!

后来说这样不行,不够养生。要说菜,菠菜就不错了,便宜,买一大把回来煮汤,打两个鸭蛋做蛋花汤,挺好。豌豆尖肉丸汤,肉丸里要搓一点花椒面的,有的人喝不惯,我也喜欢,爽口。香椿,这算个时令菜。时令菜好啊,有时令菜基本就有收成。

我吃得不细,那些精致玩意吃不来,要求就一个:大口。大口饭,大口肉,大口菜,大口汤。舒坦。

这话还是别人教我的。

那时我是个小年轻,刚毕业没毕业的,到村里举目无亲。怀着干点事业的热情吧,刚好又碰上老天爷不赏脸,村里面吃的哪比得上城里,落差一下子就出来了。

什么都吃不上的时候,全靠那人拿红薯给我。那时候真不懂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读书人架子,满脑子都是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之类的,全靠他开导。到和他熟了的时候,已经红薯吃到难受,厉害的时候闻到味道就干呕。

有次我实在吃不下了,饿,可就是不想吃红薯,他也不说话,端着碗在边上坐着,看着我笑。我闻着红薯味,肚子翻江倒海,呕又呕不出来,见他在笑,就气。我说你干嘛,看热闹啊?他说,我看你像是怀了,想着拿什么补一补好呢。(笑)

你们别笑我。当时饿得浮肿,消化也不行,肚子是大。再加上我是躺着,他是坐着,看着确实不太像话。

我当时可生气了,恐怕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在里头,冲着他骂了一顿。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太想回忆。今天敢把这事拿出来讲,虽说是看着人少,但也花了我很多勇气的,知道吧。(掌声)

难为他好脾气,自己饿着,拿东西给我吃,还被我骂。对不住他。后来那碗红薯汤我还是喝了,算是他当药给我灌下去的。就跟哄三岁小孩喝药一样,一会儿说好喝的,加了糖——其实没有——一会儿保证这是最后一口,一会儿又讲不是红薯,只是闻起来像,不信尝尝。清醒过来几乎要没脸见他,真是对不住他。

他倒是没当回事,有次随口提到了,他说我当时在发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口吃就是最好吃”也是他那时候说的,我记不得原话了,大概就这个意思。多难喝的红薯汤,大口吞下去,那也是活下去的保障,自然满足。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估计确实也不太在意……但是现在想来还是很丢脸。

不过我在他跟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就好。

就那次闹了之后,有几天都没见过他。一开始是我躲他,过了两天觉得不行,还是要和人道个歉,结果找不到踪影了。他是大忙人,平时基本都在炼钢厂、兴欣园和食堂来回跑,结果我去问,每个人都见过他,可他哪儿都不在。我有点急,跑后山去找,转了两圈碰上他,我问,你干嘛呢。他看着挺高兴的,拽着我,说,来得好,过来,送你个礼物。

我跟过去就定住了。他居然在开小灶。(笑,掌声)

我当时有些生气。之前可能没说清楚,我们村最难的那一阵子,大半的伙食都是靠他和他朋友想的办法。一开始是去食堂偷存粮,偷了后一部分拿出来吃,留了些长得好的,他们在后山开了块地,自己悄悄种。当时天还冷,弄了几块白布,涂上油,支个架子捂严实了,盖在地上。油半偷半买,哎,可贵了。我看弄的那套和现在大棚估计是一个道理。

村里为了放卫星,深翻地,多撒肥。后山没这个条件,他说没事,按老一套的来,也不要图多了,能长出来、有产出,就是好的。果然有,我们村最开始就靠兴欣园撑着了——对,我们喊那片地叫兴欣园,兴茂欢欣的兴欣。一开始说叫星星园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好,什么猩猩狒狒的。就叫兴欣,兴是盼天时地利幼苗壮,欣是盼人和。

所以他算是管我们村粮的,居然在开小灶?!

他拽着我过去,一口锅架在火上咕嘟嘟地煮,冒的白烟都透着香气。揭开盖子一看,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只鸟,究竟什么鸟我也不知道,炖得肉都烂了,化在汤里;也可能本来就没什么肉,不知道。汤里翻着点可怜的小鱼,瘦巴巴的,皮包着骨头,反正一股脑丢进去了。

他说,一份大礼,感不感动?

然后,呃,然后我口水就下来了。(台下众人笑)

随你们笑吧,我说了,丢脸这事,丢着丢着也就习惯了。

不过那汤真的好喝,天上人间难寻……哎我不是在讲红薯吗?怎么又变成肉了?完了,这次报告的标题真要成摆设了。

还是讲红薯吧。也不全是熬的红薯汤、红薯粥,还是吃过几次烤的。

第一次吃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后来吃红薯主要都是烤的。那时候他调走了,也就没人端个碗过来找我了。

我虽然不记得头回吃烤红薯的具体时间,但反正是个比较冷的夜里。黢黑一片,远山层层叠叠,只有一片安静的影子。四周无人无村,荒草干枯,月亮出来时,便闪着银白色的光。风从一头吹来,毫不受阻碍地奔向另一头。

我们在倒塌的土墙边上生火。火星迸出来,树枝枯草噼啪作响。我不敢直视那团火,就像不敢看太阳那样,或者是怕眼睛进火星,我说不好。他不怕,他盯着火瞧,所以我看他眼里也是火的样子。

火光在夜里是暗的,可是又特别亮……就是很烫很烫的那种亮法,不只有光,还有热,叫人口干舌燥,像能把视线烫得缩回来的亮……我再没见过那样的火。那种火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它们推挤着皮肤,然后点燃整个人,从皮肉到骨头,从前胸到后背……然后你意识到自己回暖了。

什么?不,不是,不像重生,这个词太重了。比那要轻很多,非常多。一定要说的话,比较像吐了口气出来。

我看着他,他整个人只有一半坐在火光里,另一半靠在了土墙上。他很瘦——那时候我们都很瘦——火光让阴影更加明晰,他看起来几乎是一把骨头。其实还不至于,我没印象我们有饿到那么悲惨的境况。可是看起来就是那样。

他看起来就像一把柴火,正在熊熊燃烧。

(沉默)

怎么说到这里去了。

红薯烤出来皮黑漆漆的,掰开来吃。非常烫,两只手都碰不住,边吹气边用牙磕了吃,吃到最后手、嘴、脸全是黑的。但是红薯有它独有的滋味。我不会说它好吃,你现在要我吃我肯定也敬谢而不敏,可是我也不会讲红薯的坏话。

我记得它是好像是甜的,更多时候没什么味道,但一定有种土里刨出来的顽强气味,带着点腥甜潮味。这是种没什么火气的食物。不像荔枝木瓜之类的,几口下去就能吃出来蓬勃旺盛、乃至于灼人的热情;也不像西瓜梨子,水多而清凉。红薯是属土的食物。

唉,不想了,胃难受。(笑)

后来出了点事吧,他被调走了。也没多远,就隔了一个村子的距离,但在那时就很远了。

他算是因祸得福,那整个村子里的人理念都同他差不多。或者说是,就是因为有差不多的理念,他们才会在那个村子里聚起来。他们都不是简简单单一纸调令就能束缚住的人。

兴欣园还有人在打理。一开始是陈姐,后来换了伍大哥……我后来就没回去过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听说还留着呢。

反正一切都在好转。他有时候会回来转转,看看自己一手带起来的炼钢厂。我觉得他就是在偷懒,每次过去什么都不做,就往墙上一靠,看着我们干活,肯定很得意。有次我瞪他,被他看到了,他冲我招手,说过来呀小许同志。

我不理他,继续干活。他换了个位置,就在我边上,继续靠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但就是觉得很烦躁,有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我说过了,那时候我是个小年轻,还是个端着架子戴着眼镜的小年轻,有点力气就写日记,把格言刻在桌板上,能站起来就要把被子叠整齐。你们大概知道我年轻时什么样了。

我在他面前虽然丢了很多次脸,但还是爱面子。(笑)所以我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凑到他边上,说些“你咋老不来老子他娘的想死你了”之类的话。最后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幸亏你们人少,不然我可说不出这么多年轻时的荒唐事……我真的要说吗?(台下:要!)你们等一下,我运个气。

嗯,好吧。概括来说,我就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断片了,直到他问我“这么好看?”,我才回过神。工友都在边上看着我们嘻嘻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气急了,可能是还没缓过神——我冲上去咬了他一口。

对,咬了他一口。我就跟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把他按在墙上,然后狠狠咬了他的左脸。打架用的那种,他半边脸都青了,我真是失心疯。

我非常懊恼……对,你说得对,反正都习惯了。谢谢你。

咬完我就后悔了,他跑了这么远回来看一眼,好心好意招呼我,结果碰上我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结果他揉着脸吸气站了起来,说,你干嘛,想吃肉也不是这个吃法啊。看看现在,连滴血都没喝到,白耗那么多力气,亏不亏?

大家一下就笑了。他拽着我的手腕不让我走,说,我和大学生现在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你们没意见吧?所有人都说没有,热情欢送他把我拎走。

总而言之,那天他带我去吃了肉。(笑,掌声)炸麻雀。

后来有时候他会给我带烤红薯。揣在怀里,他从那边闲闲走过来,身上冒着点汗,掏出红薯来还是温热的。我和他抱怨过这边红薯越来越小,也越来越难吃。恐怕他对我之前吃红薯吃到吐还有印象,所以他给的红薯都是甜的,给我改善伙食。有一次甚至烤出糖来了,皮上黏黏的,渗出半透明的胶一样的糖。

其实再改善又能怎样,除了红薯还是红薯……哪怕他不这样费心,我也能活下来的。我那时已经明白食物有多重要了,哪怕是灌,也会撑开喉咙给自己灌下去。因为我特别想活,那段时期是我求生欲的顶峰,因为一切都在变好,我想看到它走上正轨,特别想。

我自认没什么坏毛病,最糟糕的就是馋嘴,那也是他惯出来的。

再往后我跟他有过一阵子通信,有时信里写点闲话,他也当真。明明半句真话半句假话的是他,到信上特别较真。去了山后,路上看到了一朵向日葵,觉得他肯定喜欢,想告诉他,又怕他第一反应是葵瓜子。上次就是这样,跟他说看到有野甘蔗,想到了竹子,下一次送东西来就带了几块糖。

之前和大春出去采风,我说你看到了吗,那儿有猪圈。他说,嗯。我说,还有牛啊。他说是啊。我说,看,好大一群羊。大春不耐烦了,说,你到底要干嘛啊,又不是没见过。

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吃肉。(笑)

你们看,我现在腿脚好使,耳朵不聋,眼睛不瞎,脑子里还能想点事情。但我有个养生大忌,我嘴馋。这都该怪他。

但我能活到现在,为这谢谢他。

现在我就有点嘴馋。时间差不多了吧,你们饿吗……啊,是差不多了,今天尝尝你们学校的食堂。

-

许:提问环节?有什么好问的?我整场基本没有讲《番薯记》相关的事情,实在对不起。不如这样吧,在座有看过的吗,有什么疑惑吗?我知道这个故事我没讲好,向看过的人说声抱歉……啊,那边那位穿黑白条纹的男同学。

甲:许老师好。这么说吧,我注意到结尾有句“你看看,什么人啊这是”,我想问一下那是在说谁?蓝河吗?

许:呃,不是蓝河,那是......另一个人。总而言之,那句话是在说君莫笑的。

甲:君莫笑不是一直没有出场吗?

许:是的。(沉默)是这样的。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所以君莫笑所有的片段都被删改了。这也是为什么最后展现给大家的是一个凌乱无序的故事,很对不住大家。

乙:老师下午好,我想问一下,蓝河的故事是取材于您今天讲的这段经历吗?

许:下午好。是的。

乙:那您今天讲述的那位“他”是故事里夜雨声烦的原型吗?

许:不是,夜雨声烦的原型是位我非常敬佩也非常喜爱的人,我当初是听了他的故事才决定去那个村子的。

乙:那……

许:(打断)谢谢你。

丙:许老好。请问君莫笑在蓝河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许:嗯……我说不好。但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把君莫笑所有的戏份都删减掉之后,我们看到这个故事支离破碎。他的转变、他的成长突然都变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

这顿饭实在扫兴。

食堂为什么能让红薯看起来那么像南瓜。


【韩周】故事(上)

祝 @酔川 生日快乐!

本文又名《How to befriend Wenqing Han》,按照翻译格式……《友韩高手》?

-

周泽楷在见到韩文清真人之前,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过这人的凶名了。

他当时刚接手一枪穿云,跟着轮回一路磕磕绊绊往前杀,虽然有时会出现交流问题(这点周泽楷要负很大责任),但总体形势一片大好,居然有了冲进八强的希望。

在和霸图比赛前,方明华来找过他:“霸图是上个赛季的冠军队,强势是必然的,我们尽量打就好,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

周泽楷点点头,见方明华还不放心,又“嗯”了声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方明华踌躇一下,又问:“你见过霸图队长吗?”

摇头。

“我就知道!”方明华一拍大腿,“我跟你讲,霸图队长长得有点可怕,赛前握手你就别看他的脸,免得影响发挥。”

周泽楷张张嘴,想说自己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好的,但他看见方明华满脸兴奋,觉得这事很好玩的样子,就顺着对方的好意点了点头,心里倒是开始好奇这霸图队长的长相。

他听方明华的说法,还以为是指霸图队长的脸被烧伤过或有个刀疤之类的。好奇之下去搜了霸图第四赛季夺冠的照片,照片本来就不太清晰,被他在网页上一放大就更显模糊,他盯着一排人横竖没看出来哪个可怕。

到赛前握手时,方明华站他前面,边和霸图队员握手边对周泽楷使眼色,突然间神色一凛,朝前伸出手去,说:“韩队好。”

“你好。”来人声音平稳,伸手和方明华握了握,就走到了周泽楷面前。

周泽楷低着头伸出手去:“韩队好。”

“你好。”韩文清和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下一个霸图队员替上:“周队好。”

周泽楷觉得也不是很吓人。张益玮毕竟还在当打之年,突然被他顶替了,虽说是俱乐部的安排,他也无法左右,但不少和张益玮关系不错的人在赛前握手时都会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嗯——”一声,哪怕是对他没什么恶意的人也会用评估探究的眼光打量他。反倒是这次和霸图握手,所有人的表现都淡淡的,公事公办雷厉风行,态度再正常不过。

选手入座前方明华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疑惑地看着对方,方明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对,笑了两声,问:“没被吓到吧?我第一次碰上是低头玩手机差点撞他身上了,一抬头就看见他冷冷地看着我,说,看路!心理阴影啊……”

周泽楷点了点头,想说自己感觉还挺好的,反应过来方明华问的是自己有没有被吓到,又摇了摇头。

方明华看起来更困惑了。

赛后还有一次握手,虽然比赛输了,但周泽楷自觉发挥得挺好,因此握手时听到霸图队员说“打得不错”时,挺高兴地应道:“嗯。”

对方愣了愣,冲他礼貌一笑,又去和下一个人握手了。周泽楷这才想起来按惯例应该说什么,扭过脸冲他出两个字:“谢谢。”

等再回过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却发现自己没见过。边上方明华冷汗都要下来了,小声提醒道:“韩队等你呢。”

周泽楷下意识地看了眼对方的脸,然后默默垂下了视线伸出了手。

“继续加油。”韩文清说,和他握了握,听起来也没什么不耐烦的意思。

“谢谢。”周泽楷这回能接上了。韩文清点了点头要往前走,发现周泽楷攥着自己不放手,眉头皱了起来,刚准备说话,就听周泽楷读条半天终于蹦出了四个字:“共同……加油。”手松开了。

方明华:“……”

韩文清“嗯”了声,淡定地去和下一个人握手:“打得不错。”

散场后有记者会,轮回先接受采访,一行人往休息室走。周泽楷低声说了几个字,方明华给他指了场馆内厕所的方向,又叮嘱他避开观众早去早回,就追上大部队去休息室准备了。

场馆很大,周泽楷对地方又不熟,出来时不知在哪儿拐错了个弯,便到了什么认不出的地方。他拉了个保洁员,想要问路,磕磕巴巴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保洁员见他急得汗都要出来了,长得又实在俊俏,主动问他:“你是不是选手?”

周泽楷如释重负,顿了会儿点点头。

“新人?找不到休息室了?”

点头。

“早说嘛。前面那个口左转,第五个门,两扇对开大的那个。”

周泽楷直觉这和自己来的地方是两个方向,但保洁员已经往前走了,他只好找着人给他指的方位走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个声音严厉地说:“……打起精神来!手机放下!自己都知道表现不好,别人还不能说了?抗压能力弱成这样,还打什么比赛?!”

周泽楷在门外站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另一人打圆场:“小周这个赛季才出道,直接接手刺客的一号人物,压力肯定大啊。他以后的路还长,心态调整下,一会儿记者会还是去,队长你也别训他。”

“不,队长说得对。”又一人说,应该就是韩文清说话的对象,“是我不对,我会去的。”

韩文清那头没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个冷静的声音,周泽楷记得好像是霸图的副队长:“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里面果然不再讲这件事,转而分析起了今天的比赛。主要是霸图副队长在讲,韩文清有时候会补充细节,其他队员负责回忆自己当时的心理来分析为什么会出现场上的操作。

周泽楷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赶快上去敲了敲门。虽然里面才开始说,可他已经感觉自己像是过来窃取战队机密一样。

门开了,开门的人是白言飞。周泽楷认识他,毕竟都是这个赛季的新人,加了同一个QQ群,白言飞在群里算平时比较活跃的,只不过周泽楷不喜欢和人聊天,所以也没说过几次话。

白言飞愣了下,侧身让他进来了:“周泽楷?”

“周队长。”张新杰坐在椅子上,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有事吗?”

周泽楷一言不发地看向他,沉默了很久,直看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皱起眉问:“发生什么了?”周泽楷显得有些急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新杰,坐下。”坐在一边的韩文清突然说,“让他慢慢说。”

周泽楷松了口气,站在那儿想了会儿,终于开口道:“迷路了。”

“在找轮回的休息室?”白言飞问。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张新杰说:“我送他回去吧?”

韩文清点点头:“快去快回。”

到了轮回休息室,里面正聊得开心。张新杰敲了敲门,话语声停下来,有人过来开门,看到他身后的周泽楷愣了下,才说:“张副来啦?进来坐坐?”

“谢谢,不用了。”张新杰看了眼周泽楷,“我先走了。”

周泽楷低头进了休息室。说不失落是假的,队友那一瞬间的愣怔太过明显——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不在。周泽楷本都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反正一般他也不会与他们聊天,可在听过霸图休息室里的谈话后,他突然意识到不是所有的战队都像轮回这样冷落新人。

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为队友们辩解道,他们不是冷落新人,只是非常不满张益玮就这样失落地离开轮回而已。当他想起自己和队友的沟通有多么困难时,他不由感到沮丧,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人们会怀念他们的老队长。

方明华溜到他的身边,小声问:“你怎么和张副队一起回来的?迷路了?”

“嗯。”周泽楷笑了下。

“那……碰到韩队了?”方明华神情奇异,“什么感想?我听说他私下更吓人?”

周泽楷想到隔着门传来的训斥,饶是并非直面这样的斥责,他都觉得有些害怕:“……凶。”

“哈哈哈,是吧。”

就在这时队友招呼他们去记者会了。这段时间来记者也逐渐摸出了周泽楷的性格,原本还会点名新人期待一些具体的回答,现在基本就只问常规问题走个过场,剩下时间都等着队友代答。再加上轮回也不是什么豪门战队,没什么新闻点,记者不是非常关注,很快就结束了。

出于礼貌,他们回到休息室里,打开电视看霸图的采访。一路走回去也耗了些时间,打开电视时前面仪式性的问题都问完了,一个记者正在问:“请问各位怎么看神枪的接任者与队友沟通不畅,导致团队赛出现失误?”

周泽楷静静找了个角落坐下了。他知道沟通能力是自己最大的短板,今天团队赛的失误确实该他负责。之前记者会也有人委婉地问过类似的问题,周泽楷呆呆地看了他很久,给出了解决方案:“要改啊。”

现在采访的是霸图队员,记者不用费心措辞,问题便显得更加直白、尖锐一些。

“新人与团队出现磨合问题是正常情况。”张新杰说,“周泽楷是一位优秀的选手,今天在场上的发挥很好,我期待他未来的表现。”

“实话说,他的表现比我好多了。”周光义接过话,“我感到很惭愧,虽然今天是我们队取得了胜利,但我对此没什么贡献。同样是本赛季出道,同样接替了知名角色,他的心态比我稳许多,发挥也非常出色,而我给队伍拖了后腿,赛后甚至还曾不想面对。我很抱歉辜负了队友和战队支持者的期望……”

“没有关系。”韩文清说,“没有关系,我们赢了,还有很多时间给你练手。”

周泽楷坐在电视机前面,望着那个和他同姓的同期生,对方神情平静坚毅,坦诚地说着自己的不足和对周泽楷的赞扬,可周泽楷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满足、自豪和欣喜。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又羡慕……又难过。

他就像个在冰冷海水中泡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有人过来游了一圈又踩回岸上,和别人说好冷,说自己不行,说佩服他的毅力和游泳技术——可他羡慕那条披在肩上的浴巾,虽不好看,但是看上去干燥而温暖。

而电视中韩文清的话还没说完:“这就是为什么要有战队。输赢是我们的事,你需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不足,然后改正它!抱歉?荒谬!霸图不需要你来道歉!新人本来就可以放手去练,等到老队员退下来的时候,就该是你上去给新队员创造放手练习的机会,到时候输了再道歉不迟!敢让你上场,哪怕今天输了,那也是我们其他人决策失误,都要你负责的话,还养着老队员做什么?”

轮回休息室一片寂静。不会有人听不出来,韩文清这是在指责轮回老队员没有尽到应有的职责。团队磨合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今天轮回暴露出来的问题显示他们甚至都没有去配合周泽楷的意识,只想着让新人融入老轮回的节奏……可是在输了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是周泽楷的问题,又完全忽略了他只是一个新人。

“他们饮水机边上居然可以冲咖啡……”方明华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咦?你们怎么了?”

这次之后,周泽楷明显感到了身边的变化。

会有人喊他一起去食堂,一起去训练室,聊天里有时也会听到一句“小周觉得呢”,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回答一定是“嗯”,而他们会在自己这样应后善意地笑起来,像觉得他这种沉闷无趣的回答也有什么有趣可爱的特点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对韩文清有多么感激。他曾在荣耀职业选手QQ总群里拖出来大漠孤烟私聊(这并不难找,毕竟大漠孤烟是管理员),犹豫半天还是只发过去了两个字:“谢谢。”对方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复:“怎么?”

他有时觉得韩文清对他的帮助更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拔完把刀往刀鞘里一插,冲人一点头就走了,全不放在心上。

第五赛季霸图最后还是输了。周泽楷刷着荣耀论坛,跟霸图粉一起失落了很久,直到经理在会议上说起Q市有个荣耀交流会给他们发了邀请,现在需要讨论要不要派个人去参加一下。

“我去!”周泽楷难得飞速地说,直接跳过了“要不要去”这个问题。

经理被他吓了一跳,想想又重申道:“只是一个交流会,估计是荣耀爱好者聚会性质的,不是职业选手之间的。小周毕竟是队长……”

“我去。”周泽楷坚持道。

最近确实也没什么事,经理见他想去,就痛快地批准了,给他算出差,旅费住宿费回来报销。

周泽楷挺高兴,晚饭后登了下QQ,给大漠孤烟发消息:“要去Q市。”

韩文清刚好在线,很快就回复了:“交流会?”

“嗯。”

“让乘风去了,毕竟是Q市的聚会。”韩文清说,“轮回应该不用参加,不是什么官方的交流会。非要参加的话别像上次一样找了个海鲜过敏的。”

敢情韩文清以为是轮回在纠结人选,周泽楷打字:“我去。”

“好的,我会让乘风注意找你。”

周泽楷觉得有些茫然。他是为什么给韩文清发消息来着?好像不是为了让地头蛇照顾他,但好像也没什么错?

“谢谢。”他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到了Q市,从机场打车去交流会会场的路上,周泽楷收到了来自山逢地裂的消息:“我已经在会场了。你到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我去门口接你。”

“谢谢。”周泽楷回复道,想想又加了一句,“车上。”

过一阵子他付钱下了车,站门口给山逢地裂发QQ:“到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走过来,问:“周泽楷?”见他点头,笑了,“我是郑乘风。上次比赛家里有点事就没去,但看了录像,你打得不错。走吧,带你认几个人去。”

郑乘风带着他去和几个记者聊了聊,看他们态度好像还挺熟的。主要是郑乘风在交流,中间给周泽楷递过几次话。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不过是些应酬客套,周泽楷再不会说话,面对别人的夸奖说“谢谢”也是会的。

聊了大半个小时,郑乘风就带着他道声失陪走了,边走边笑:“好了,任务完成!”

“嗯?”周泽楷表示疑惑。

“队长让我带你来晃一圈,他们都和霸图熟,平时也靠采访霸图拿了不少独家消息,几乎算半个驻队记者了,又是名笔,和他们聊一聊不会吃亏的。”他见周泽楷还是不大明白的样子,笑道,“就是我带着你过去走一遭,表示‘这人我们霸图罩着了你们别瞎写’,懂?”

周泽楷点点头,说:“谢谢。”

“你谢队长去吧。”郑乘风摆摆手,“大部队快来了,我们趁早去拿点吃的。”

周泽楷端了个盘子跟着他,听他熟门熟路地介绍哪个偏咸哪个偏甜哪个又偏淡,自己伸手取了点吃的,觉得如果就是这样,那交流会还是挺有意思的。

可是很快郑乘风口中的“大部队”就来了,这一批没有职业选手没有电竞记者,都只是单纯的荣耀玩家,顶多有几个公会管理人员在里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是什么包袱都没有的荣耀纯粉。

不出五分钟,周泽楷就被围了起来。一方面是交流会的级别有些低,很难惊动战队队长——更别提还是八强队的战队队长——大家都来看个稀奇;另一方面则是周泽楷长得实在是好,哪怕不粉轮回的人也想凑过来拍个照,而周泽楷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

郑乘风刚开始还帮他拦人,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直接把他挤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就在周泽楷开始怀疑自己今天会不会被人“看杀”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声:“韩队?!”所有人都顿住了,连被挤在中间的周泽楷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韩文清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自发为他让出了路,令他像摩西分海一样大步走来,边上还跟着一个满脸庆幸的郑乘风。

“规矩呢?”韩文清皱着眉扫过人群,“排队!”

Q市毕竟是霸图主场,参加交流会的人十有八九都是附近地方来的,估计也熟悉韩文清的脾气,甚至可能有不少是他的粉。刚才还你争我抢的众人现在就像最听话的乖学生,一声令下就主动分成了两列开始排队。

周泽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面,韩文清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反感拍照吗?”

虽说不算多喜欢,但反感是说不上的。周泽楷想了会,摇摇头。

“过来吧。”韩文清对第一个人说。

那人露出犹豫的神情,咬咬牙说道:“我不是想……韩队,您能给我签个字吗?”

排队之后果然顺利很多,有些人嫌队伍太长的就直接散了,再加上不少是来找韩文清签名的,周泽楷那边压力顿减。到最后他这边拍照的都已经结束了,韩文清还在低头签字。他看着韩文清拽着笔龙飞凤舞地写完,把纸递过去,再头也不抬地喊“下一个!”,不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看了无数次的对门医院的医生。

他觉得这挺好笑,所以当韩文清把最后一本笔记本递给那人看向他时,他还保持着一点笑意。

“搞定,队长辛苦了。”郑乘风说,“我再拿点吃的去……哎总算是散了……”

韩文清揉揉脖子,点头道:“去吧,你也辛苦了。”又问周泽楷,“累吗?”

“还好。”周泽楷说。他负责站着就行了,不像韩文清不仅要签字,还要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想要他写的话。他觉得挺神奇的,之前他清楚地听见两个姑娘在互相打气,一定要去问“韩队能不能给我画个小猪佩奇”,但最后她俩都只是把本子递了过去,韩文清问有什么想要他写的吗,一个不假思索地说“没有”,另一个红着脸小声说,韩队签什么都好。

很快郑乘风就回来了,端了一大盘点心:“队长吃,周队吃。”

韩文清随手拿了块饼干,周泽楷犹豫了一下,也拿了块饼干。郑乘风靠在边上感慨:“这人多的啊……我不是不想救周队,实在是挤不进去了,没办法才给队长打电话。”

“你做得对。”韩文清吃着饼干点点头,“轮回也真是胡闹。”

当着轮回队长的面说轮回的坏话不是什么好主意,只这一句他就不再讲了。周泽楷站在他边上想了半天,突然间灵光一闪,反应过来:韩文清以为轮回还在排挤他,把战队队长派来参加这种低级的小聚会,所以才会叫郑乘风带他去记者那边走一圈,让他们在报道里敲打敲打轮回俱乐部。

“轮回很好。”周泽楷说,“上次……谢谢。”

韩文清愣了愣,拧着眉看他问:“那你来干什么?”

对啊,我来干什么的来着?周泽楷被问得一懵,见韩文清还在等回答,小声说:“想来。”他说完觉得这个答案非常顺心意,为表加强,又点了点头。

韩文清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非常严厉地盯着他。他皱起眉时,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寒意,周泽楷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说:“别凶。”

郑乘风噗地笑出了声。周泽楷也跟着笑了,笑完自己觉得有些奇怪,日常生活中他不是特别胆大的人,可是他敢对着韩文清说他凶,对着这么个冷面人也能越来越顺畅地说出话来。

直到周泽楷回S市的时候,他还保持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方明华问了他几次,他都摇头不说话。后来他自己想通了,谁还没个朋友呢,自己就是觉得跟韩文清投缘,所以在他边上很放松,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去问方明华:“怎么……交朋友?”

“啊?你这两天就在琢磨这个?”方明华回答得很犹豫,“不用刻意去结交吧……真特别顺眼的,多聊聊天,自然而然就成朋友了啊?”

“呃……”周泽楷说。

方明华想了一回周泽楷锯嘴葫芦的性格,也觉得对他而言恐怕交朋友的确算个难事,出谋划策道:“要不然投其所好?小周想和谁交朋友啊,什么性格?”

韩文清什么性格?周泽楷刚想说凶,又想起迷路时自己张口结舌,对方让自己慢慢说;记者会上对方斩钉截铁地告诉周光义他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顺便斥责了整个轮回战队;收到消息以为自己还在被孤立,让郑乘风照顾自己;接到郑乘风的电话后立刻赶过来;签了一上午的字,依旧主动问每个粉丝有没有要求……

“好人。”周泽楷憋了半天,说道。

方明华:“……”

“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知道吗?”方明华说,“这样吧,对方有什么爱好?”

“荣耀。”

“那很好啊!”方明华提议,“反正最近没什么事,你就带带对方呗。你打得好,人自然想跟你结交了。”

“他……比我好。”周泽楷说。

方明华有些惊讶:“不是吧?哪个妹子这么猛?圈内人啊?”

周泽楷才反应过来方明华误会了:“男的。”见方明华露出你知我知的诡秘笑容后,补充道,“韩文清。”

这仨字比什么都有冲击力,也比什么都有说服力。方明华看了他半天,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开什么玩笑?!”

周泽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方明华断然拒绝了他,“我绝对不会教你怎么追韩文清!绝对!更别说我根本不知道!韩文清?这太他妈吓人了!”

周泽楷觉得方明华好像有了什么更深层次的误会,他张口想要解释,又被方明华干脆地打断了:“不!你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方明华站起来走了,脸上的震惊已经快被空白的茫然所取代了。

周泽楷对着空空的墙看了一阵子,决定再考虑考虑方明华“投其所好”的提议。就在他快放弃时,他想起郑乘风拿来的各色点心中,韩文清只拿了饼干。

两周后他收到了韩文清的QQ消息:“霸图之前收了一堆饼干,是你?”

“嗯。”周泽楷早就等着他来问了。现在才来比他预想的反应要慢一些,他莫名觉得有点委屈,但毕竟对方还是猜出来是自己了,这又让他有点开心。

大漠孤烟:“你这是做什么?”

一枪穿云:“礼物。”

韩文清那边静了一阵子,周泽楷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回答说了和没说一个样,但他不急着改,暗暗好奇韩文清会有什么回复。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来电显示是Q市的。

周泽楷接了起来,果然是韩文清。他有些疑惑,自己从荣耀论坛上找的韩文清邮寄地址应该没错,不然霸图也收不到,但那上面的电话号码不是这个。

“喂?周泽楷吗?”韩文清在电话那头说,“说话!”

周泽楷心说可不是我嘛,这要是打错电话了,对面那人能被你吼得把手机都摔了。

“嗯。”他说。

“你寄这么多饼干做什么?”韩文清质问道。

“手机号……”周泽楷说,“换了?”

韩文清一愣:“什么?”

“你的电话。”周泽楷说,“收件。”

“哦,那个是处理战队事务的号码。”韩文清不以为意地说,“饼干怎么回事?经理今天问我是不是喜欢吃饼干,我才知道还有这码事。”

“好吃。”周泽楷答道,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他关心的问题,“怎么猜的?”

“猜什么?”韩文清问,“新杰说应该是谢礼,但是乘风觉得不像。”

“猜是我。”

“……S市轮回俱乐部zzk,还能有谁?”韩文清说,语气逐渐严厉起来,“周泽楷你不要回避问题,正面回答!”

周泽楷犯了难。想讲清原因就要从Q市交流会上的一盘点心讲,讲交流会就要讲自己是自荐而不是轮回逼迫的,讲自荐就要讲自己感激韩文清,讲感激韩文清又要从那次轮回和霸图的比赛讲起……他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将这么多事概括在五个字以内。

周泽楷刚“呃”了两声,就听韩文清说:“别急。”

这一瞬间他突然福至心灵,很顺畅地把直接原因说了出来:“想交朋友。”

“哦,行。”韩文清说,“不用再寄了,我知道了。”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周泽楷听着忙音想了一会儿,对方那句“行”是指可以交朋友,还是指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他下了结论,愉快地挂断电话,从来电记录里拖出来对方号码存在手机里。想想,又把韩文清的分组从“荣耀”改成了“朋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平时和别人沟通,对方都愿意和他用QQ或者短信文字交流,韩文清偏偏主动给他打了电话,简直就像在说“和你这个人在QQ上讲不清楚,你给我说话”一样。

正好这时方明华走了过来,神色还有些别扭:“刚刚和谁打电话呢?”

“韩文清。”周泽楷说。

方明华满脸“我就知道”,吸了口气说:“我这阵子想了想,觉得韩队是吓人了点,但人品还不错,你……你喜欢就好。”

“不是。”周泽楷才想起来对方以为自己要追韩文清,“朋友。”

他又强调了一遍:“朋友。”

“嗯……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方明华犹犹豫豫地说,“那你之前请假去学做手工饼干,给谁了?”

“韩文清啊。”周泽楷理所当然地说。

方明华绝望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抱枕里。

周泽楷时不时就会和韩文清在QQ上聊会儿天。韩文清虽然外表凶狠,但周泽楷觉得他其实脾气还挺好的。韩文清为人处事很直,他有个明明确确的底线,触了底线的事他就毫不留情地批评,但在底线之上便很好说话,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周泽楷自己也不太会说话,没什么立场嫌弃韩文清,两人倒是意外得说得起来。

周泽楷刷荣耀论坛灌水区的时候,看到有个贴子里在讨论职业圈里的暖男。周泽楷看了半天,连面都不露的叶秋都上了榜,被粉丝扒出比赛时如何如何照顾队友,偏偏没有人提韩文清。他想了想,披个马甲上去打字:“韩文清。”

很快就有人回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粉似黑。”

大家都纷纷表示不可置信,只有一人认真地支持了这个提议:“韩队确实挺暖的啊,看着冷但对粉丝真的好。每个粉丝礼物他都会亲笔回复……我寄了两次就不好意思寄了,感觉太打扰他了。”

这条评论被淹没在各色讨论中,独独被周泽楷翻了出来,破天荒回复了:“是啊。”

他晚上自己仔细一想,也觉得韩文清不太符合传统意义上的暖男。比起暖,韩文清更接近烫——炽热、凶狠、毫无顾忌地散发着热量,接近他的人都可能会感觉到疼痛,但要说暖和,那是真的暖和。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家里有个铜制汤婆子,用了很久,黑乎乎的不大好看,晚上灌上滚水裹在被窝里,腿碰上就觉得烫。但确实暖,钻到床上时被窝干燥温暖,能叫他在冷死人的冬夜里睡得安稳。


【叶蓝】廿一(中.5)

本章过渡章!毫无亮点……

请坚持一下orz

-B-

许博远最终还是报了训练营,学业倒也没放下,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总不会出错。

就是近来荣耀登得更勤快了些。

对训练营的憧憬就像未入学的学生对大学的憧憬:兴奋夹杂着忐忑,期待混合着紧张。他既盼望自己能崭露头角,又担心不过是妄自尊大。万一入了训练营才发现自己是被虐的那个菜,他难免会失落尴尬。

为了揣摩训练营大致水平,最近只要远行客上线,他就会去邀请对方一同下本,有时还约着竞技场切磋一把。他也不隐瞒自己的私心,把话都说得亮亮堂堂,有空便答应没空遍罢,远行客刚入公会时多得他照顾,这时也乐意帮他忙,只不过入本前多问了一句:“报了训练营?蓝雨?”

“当然。”许博远答道,“不然我还主动投敌不成?”

“主要是黄少天还能打很久……”远行客解释道,但他声音很快低了下去,最后莫名笑了声,说,“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想得到最好的剑客训练就应该去蓝雨,你选得对。”

许博远报名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也不解释,只说:“走吧,进本了。”

副本难度不算大,队里都是好友,一路聊着一路刷怪。许博远兴致很高,追着远行客讨教,对方也不藏私,就着手头的怪就开始比划:“除了手速之外,精度也很重要。要练也简单,比如这个,就只打头、只打头、只打头……”

大家都跟着试,队里的召唤师问:“小远,这个我怎么练?”

远行客顿了一下,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身边没召唤的朋友,也不好问。主要是战法都会练这个,打连突出血嘛……”

正讲着,远行客那边突然没了声,许博远以为他掉线了,“喂”了两声,就听那边断断续续的有个声音说:“你玩你的,别管我……咦?全在做限定练习啊?”

一阵杂音后,远行客闭麦了。

“怎么回事?”知月倾城问,“等还是打?”

“站会儿吧。把周围怪清一清,我继续试试打头。”许博远说。

就在这时,那面麦克风又开了,远行客喂了声,说:“不好意思,继续吧。”

他们就继续往前刷,由于不知道远行客边上那不知身份的人走没走,队里说话都不太敢讲私人的事,一时间有些沉默,耳机中只能听见技能特效音和小怪的惨叫声。远行客可能意识到了,时不时就出声活跃一下气氛,还聊了聊自己今天看到论坛里关于荣耀更新预言的楼。

突然间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远行客不时“嗯”一声。这回离得远一些,许博远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灯花夜之前上厕所去了,在副本里挂了一阵子,这时刚好回来,角色一动,奇道:“谁在说话?”

不过是趟日常本,打得状况百出。许博远叹口气,说:“小远那边来了个奇奇怪怪的人。”

远行客应该是听到了,一下子笑出了声,说声抱歉,安静下来专注打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打得格外认真,后半段用的时间比往常还短个五六秒,要不是前半段耗了太多时间,保不准会是他们队这个副本里最快的一次。

“还进吗?”出了图,远行客问。

“都行,看你。进我就去公会招人。”许博远答道。知月倾城的副本次数已经用光了,灯花夜也有事。许博远和远行客各剩了一次,他自己没有练级或者材料的需求,就是不知道远行客的想法。

“我没什么需求。”远行客说。

许博远等的就是这句话:“那……竞技场走起?”

“行啊。”远行客应道,突然说了声,“你等等。”又把麦克风关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麦克风打开,说:“约到了和大神打的机会,你要不要?”

“大神?”许博远疑问,“多大?”

“要多大有多大,所以要做好被虐的心理准备。”

“好!”一切为了训练营做准备,许博远现在只怕对手不够强,不怕被虐。

许博远开了个修正场的房间,密码报过去,不一会儿光芒一闪,远行客进来了。

许博远有些紧张,问:“换人了?”

对面“嗯”了声,说:“放松打。”语气很随意,没有许博远想象中大神的傲气。许博远深吸一口气,说:“好的。”操纵着蓝桥春雪就冲了过去。

远行客站在那里笑了声,等蓝桥春雪进入攻击范围之后突然出手。龙牙、天击、落花掌、圆舞棍……是不是所有战法都是这样起手的啊,许博远想道。

43秒后,蓝桥春雪悠闲地躺在了地上——他是真的悠闲,从头到尾连远行客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对方用的全是朴实无华的招数,最老套的连击、最常见的套路,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出人意料的地方,只是异乎寻常地快速、准确、稳定。

而且对方打得非常轻松,要不是被虐的是自己,许博远说不定会怀疑这是场表演赛。

“太厉害了!”他真心实意地打字赞叹。

“谢谢。”对面回复道。

许博远意识到对方没有马上就要走的意思,试探着问:“再来一局?”

“行啊。”

许博远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又冲了过去。

50秒后,对方说:“比上次好。翻滚时注意对面的预判。”

“好的,谢谢。”蓝桥春雪回道,“能再试一把吗?”

46秒。48秒。45秒。

远行客说:“手速要练啊。”

“我知道……”蓝桥春雪躺在地上回道,又点了复活,“再试试?”

49秒后,许博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面非常放松,甚至可能还放了点水,中途有一次,边打边拿自己做例子讲解给边上的远行客听,甚至有些他从未意识到的操作习惯,对方不过和他打了两三场,就分析得七七八八了。

对方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以至于他都有些习惯了。人们自有一番衡量事物的标准,可碰上了超出尺度之外的情况时,就只剩下了平淡而茫然的空白思绪了。

这回不等他开口,那边就先说话了。

“不打了,我先走了。”对方说,随后是一阵椅子拉动的声音,最后人声传来又隐隐约约的,“你继续,我去那边看看。”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后,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好吧?”

“挺好的。”许博远说,“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训练营都这水平,我还过去干嘛?”

“不会。”远行客语气笃定,“那不可能。”

许博远问:“这大神……?”

“是个奇奇怪怪的人。”远行客答道,言外之意就是不愿说对方的身份了。许博远笑了声,也就不再追问了。

-C-

“许一问你有什么提高手速的办法,还有怎么预判别人的预判。”

叶秋倒在床上做眼保健操,吴雪峰才取完报回来,坐在沙发上挑着重点,把许一的信念给他听,队友们也都凑过来看。

“他还问你……”吴雪峰憋着笑说,“是不是全世界的战法都是龙牙起手。”

队友都在笑,叶秋也笑了:“这不好答啊。”

“叶哥就是半个世界的战法。”队友说,“记不记得上个月QQ访谈,记者问为什么战法天击之后一定要接落花掌,叶哥还问我们,有这个规定吗?”

“对对对,最后还是张哥提醒了才想起来,然后他说……”边上的人试图模仿叶秋口气,“‘不知道其他人,我习惯了,这俩我键位设置是连着的。而且好用啊,很好用。’”

吴雪峰问:“你也打算这么回许一吗?”

“嗯,就说方便吧。”叶秋说,“至于手速和意识,都只能靠他自己练,想提高就不能嫌练习枯燥。都懂吧?”

队友叹气:“知道了知道了,还有五分钟呢,马上去。你也快点。”

“好。”叶秋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外间去撑了个懒腰,才发现吴雪峰坐在沙发上看着信发呆。

“怎么了?”

吴雪峰回过神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在想,等退役了回到网游里会不会被虐啊?许一的水平我们大概都知道,你看他写的,连续六次一分钟以内轻松被虐,四舍五入换我估计也要跪。”

叶秋问:“怎么又想起退役了……你看到老魏的新闻了?”

“是啊。”吴雪峰叹了口气,“上次见面还大言不惭地喊着再打五年让蓝雨称霸全联盟呢,转头又放出话来说要退役,连队长交接工作都做好了。”

“给谁了?方世镜?”叶秋也就瞥了眼新闻,没仔细看。

“嗯,夜雨声烦还是没出来。”

“有点突然啊。”叶秋评价道,顺便拉开了训练室的门走了进去。吴雪峰在外头站了会,还是推门进去了。叶秋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吴雪峰看了一眼,是QQ聊天界面。

他敲敲叶秋面前的桌子:“以身作则啊,训练。”

“我是队长。”叶秋理直气壮地说。

“做什么呢?”迟到的副队长问。

“和老魏聊天。”

很快,整个训练室都透过耳机听到了来自蓝雨前队长魏琛对叶秋的问候。

“看我干嘛,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他。”嘉世队长镇定自若地把耳机摘了下来,“嘶,嗓门真大,耳朵疼。”

-A-

王有信看见张忠的神情,就知道是《问许一》的事。王有信是最先开始研究这封信那批人之一,但自从赵慎行质疑其真伪后,张忠就把工作接了过去,和赵老隔着报纸期刊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结果下来了?”他问。

“嗯,在看……怎么回事,它也说是公元历2018年的!”

“会不会《问许一》真的是赝品?”

“别胡闹好吗,比正品年代还早的赝品?这就像‘仿清元朝花瓶’一样荒谬!我宁愿相信整个《与许一书》都是假的……”

“或者仪器出错了。”王有信安慰道。

“或者两台仪器都出错了,还刚好出了一样的错。”张忠说。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张忠慢慢说,“有没有可能《与许一书》都是后期重新誊写的,而只有这份《问许一》是原件?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发现它们的地方不一样。”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奇怪过,《与许一书》里的信年代都太近了,算来平均六天一次来回,也就是三天一封信。更别提还有很多信我们都找不到了,实际情况肯定要更频繁。当时就想过,21世纪初期物流行业刚刚兴起,价格不菲,不可能每次都用物流寄信;从价格考虑,挂号信也不太可能,毕竟有的信很短,说是便条也不为过,太不划算;可要是不用这几种方法,信又未免送的太快了……”

王有信理解了:“……但如果是后期誊写,就可以解释速度问题了:是有个人隔三差五誊一封。”

“就是这个意思!我想想,该怎么验证……”